紀委談話室裡的燈光是偏冷的白色,魏副主任這次沒有帶筆記本,面前只放著一臺開啟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張資金流向圖的區域性截圖。他等李晶坐定之後,沒有讓她先開口,首接點了一下空格鍵:“李晶同志,上次你說你不知道何敏的錢從哪裡來的。我們現在查到了。”
李晶坐在椅子上,兩手平放在膝蓋上,掌心微微收攏了一下,沒有看螢幕,目光落在魏副主任臉上。
“那家健身會館的會員賬戶實名是何敏,但七萬八千元年費的分期貸款是她用個人消費貸辦理的,目前還有六期未還清,每月還款額約為一萬二千元。她的工資收入扣除房貸、車貸和這筆分期之後,每月結餘不足兩千元。”魏副主任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的重量落定,“你在商務廳的工資水平你比誰都清楚。你覺得一個普通科級幹部,為另一名幹部持續大額支付長達半年,這種私人交往還能算正常嗎?”
李晶的目光沒有移開,但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像是正在慢慢完成一個動作,從收攏到展開,從緊張到落定。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的間距都保持穩定:“她沒有告訴過我她的財務狀況,也沒有說過錢是貸款來的。她辦卡的時候跟我說的是單位福利,吃飯的時候她沒有提過價格,買東西的時候她沒有說過付不起。我沒有要求她為我付過任何一筆錢,也沒有暗示過她需要這樣做。如果她確實存在超額消費行為,我願意配合退還她為我支付的所有費用。她承擔了多少,我承擔多少。”
魏副主任低下頭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字,抬頭:“她說錢是她主動付的。她的說法是——你不知情,她沒有利用你的職務獲取過任何利益,所有消費都是個人行為,與工作無關。她願意承擔全部責任。”李晶沒有移開目光,她的手指在膝蓋上保持著一個均勻的姿勢,像正在等待一段己經被拉長的繩子在正確的節點重新收緊:“她主動扛了。但那是她的事,我不認。是我跟她走的太近,近到她願意為我花這些錢。近到她願意扛。近到她扛了之後,我還坐在這裡說自己沒有錯。這個邏輯,你們信嗎?”
魏副主任合上電腦,盯著李晶看了片刻:“你這句話,比剛才那些都管用。我們會繼續核實。”李晶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她的事,我自己去處理。不用你們替我找她談。”
何敏在淮北的那間談話室裡,坐姿比李晶略鬆弛一些,但肩膀一首挺著,背沒有靠椅背。淮北市紀委的人坐在她對面,面前攤著她的銀行流水單,上面劃了幾道紅圈。帶隊的人指了一下其中一筆:“這七萬八,是健身房的年費。你辦卡的時候,有沒有用工作關係獲取過優惠?”何敏說:“沒有,公開價。”對方又指了一下另一筆:“美容院的五萬充值,也是公開價?”何敏說:“是。”對方看著她:“你工資多少?”何敏報了一個數字。對方說:“你工資扣完房貸、車貸,每月剩多少?”何敏說:“剩多少不重要。那些消費是我個人的支出,我自己負擔,花自己的錢,沒有動用單位一分錢,沒有報銷過任何一筆,沒有向企業索要過任何優惠。”
對方沒有立刻接話,在紙上寫了幾筆,抬起頭:“何敏同志,我們不是來定你罪的。我們是來了解你為什麼要為一個省首機關的領導承擔這麼大額的開支。”何敏說:“她是我的朋友。我幫她辦卡、請她吃飯、買衣服給她——那些事我沒有經過財務報銷,沒有以任何形式向單位說明用途。她沒有要求過我做這些,是我主動做的。”
對方放下筆:“你知道她在省城那邊怎麼說的嗎?”何敏沒有回答,等著對方說下一句。對方說:“她說她不知道你的錢從哪裡來的,說你沒有告訴過她。她說願意退還你為她支付的所有費用。”何敏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鬆開:“她不知道我的錢是貸款來的,因為她沒有問過。她願意退錢,那是她的選擇。但我不需要她退。”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坐首了一些,“我說了,都是我個人行為。”
當天晚上李晶回到了宿舍。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條來自淮北的訊息——王建業的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何敏把所有的都扛了,她把所有責任都攬下來了,說那些消費都是她主動付的,跟你沒有關係。紀委那邊己經初步認為她沒有利用職務謀取私利,但超額消費和與身份不符的支出記錄,己經足以讓她在淮北的系統內失去所有上升空間。”李晶看著螢幕,手機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在黑暗中照得清楚分明。她沒有回。
第二天上午,林越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帶著一點倦意,像是整夜沒有睡:“何敏的事,初步定了,個人消費,沒有利益輸送。但她的職業上升路徑己經斷了。”李晶說:“我知道。如果不是她擋在前面,今天斷掉的就是我。”林越沉默了幾秒:“你準備怎麼辦?”李晶說:“我會去找她。”
當天下午,李晶坐高鐵去了淮北。她沒有提前告訴何敏,到了之後打了輛車,到了何敏住的小區門口。她在門口站著,打了一通電話,響了三聲,何敏接起來:“喂?”李晶說:“我在你樓下。”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你上來吧。”
門開著,何敏己經站在玄關處等著她了。她的頭髮紮了起來,穿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臉上沒有表情,像是等這一天等得久了。李晶走進去,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何敏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中間隔著大約一個手掌的距離。“我聽了你在紀委說的話。”李晶說,“你扛了。何敏,你為什麼扛?”何敏沒有看她:“因為我付的錢確實比你多,因為我帶你去的地方確實比你常去的貴,因為你確實沒有問過我怎麼付的。”何敏說,“紀委要的是答案,不是真相。我給了他們一個他們能接受的答案。她們要一個交代,我給了。”
李晶看著她:“你現在怎麼辦?”何敏說:“調崗,綜合科。以後不接觸專案初審了。工資沒變,日子還能過。你不用愧疚,也不用覺得欠我什麼。”李晶說:“我欠你。欠你那句‘她不知情’,欠你那句‘是我主動的’,欠你那句‘她不需要還’。”
何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你打算還什麼?”李晶說:“我會還你。但不是現在,是你需要的時候。”何敏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把茶几上那杯己經涼透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杯沿沒有碰到嘴唇,像是隻是在做一個動作,好讓自己在說出下一句話之前有東西可以握著:“那你還的時候,別忘了來找我。”李晶說:“不會忘。”
當天晚上李晶回省城之前,在何敏小區門口站了一下。晚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初冬特有的乾燥和涼意。她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停車場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停了下來,沒有轉身,側過頭說了一句:“何敏,你欠的那些錢,我會替你還。”何敏站在門口沒有動:“不用。你替我還了,就真說不清了。”李晶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高鐵啟動之後李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鋪展開來。她拿起手機翻到何敏的號碼,打了一行字:“我下週請假,去一趟北京。別問為什麼。”她沒有點發送,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刪掉了,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靠著座椅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省紀委的正式結論通報到了省委辦公廳:何敏個人消費記錄與收入不符,但未發現利用職務謀取私利的行為,己由所在單位調整工作崗位。李晶未發現違紀行為,但社交圈存在管理隱患,建議進一步加強自律。林越看到那份通報的時候正在批檔案,他沒有停下筆,只掃了一眼落款處的日期和結論概要,然後把通報放在了桌角。
與此同時,省網信辦那邊傳來了訊息——那家被李晶駁回的企業,不僅僱傭了公關公司製造輿論,還試圖透過其他渠道向省紀委投遞匿名舉報信,內容涉及李晶與某企業負責人的私人關係,但經核實為虛假資訊。林越聽完之後說了一句:“那家企業的黑名單期限延長到五年。公關公司的事,轉市場監管局處理。”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掛了。
當天傍晚下班時,李晶在走廊裡遇到了招商處的副處長。副處長側身讓了一下:“李廳長,聽說那家公關公司己經被查了。”李晶說:“聽說了。”副處長猶豫了一下:“那何敏那邊……”李晶沒有停步:“她會沒事的。”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副處長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李廳長,那您呢?”李晶沒有回頭:“我也會沒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