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密鑄造簽約後的第三天，李晶在辦公室收到了楊國棟發來的一張照片。施工隊進場了，挖掘機停在平整好的地塊中央，履帶壓在黃土上，留下幾道平行的深痕。幾個戴安全帽的工人正蹲在場地邊緣整理鋼筋，遠處堆著一摞摞水泥預製件，邊角還貼著廠家的標籤。李晶把照片放大看了一會兒，然後鎖屏，開啟進度表翻了一遍，發現冷鏈物流的用地預審比原計劃延後了半個月。她合上進度表，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然後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當天晚上，李晶去了林越的辦公室。門沒有關嚴，她敲了兩下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了。林越坐在辦公桌後面，檯燈亮著，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他看到她進來，放下手裡的筆：“這麼晚了，還有事？”李晶走到他辦公桌前面，沒有坐下：“精密鑄造開工了。電子元器件的地批了。冷鏈物流的用地預審延了半個月，審批週期比原計劃長。”林越靠在椅背上：“我知道。精密鑄造開工的簡報我看到了。”
李晶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在安平幹了兩年多，工業園區是他從零拉起來的，三個專案是他一個一個盯下來的。精密鑄造的法務等了三天，他也等了三天，追到縣長辦公室門口才把檔案堵住簽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兩隻手撐在桌沿，微微前傾，“他在做的事情是縣長該做的，但他只是副縣長。你讓他提縣長，這三個專案後續才有人接得住。不讓他提，他幹再多也只是替別人跑腿。”
林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她撐在桌沿的手指上，又抬起來看著她。
李晶的目光沒有移開：“班子的評議意見你看了，只說他節奏偏快。節奏偏快是因為程式慢，程式不卡他不會急。安平沒有人比他更想把這幾件事做成。精密鑄造從接觸到簽約用了不到三個月，電子元器件和冷鏈物流也同步推進到了審批階段。如果審批節點能對接上，明年這個時候安平的工業增加值至少能翻一倍。這是實打實的資料，不是講情分。”
林越沉默了片刻：“安平之前推工業一首推不動，換了兩個人了。”李晶說：“那正好說明安平不是誰都能幹的。精密鑄造那個副總跟我提過一句，他說你們縣的楊縣長比省裡的招商局還靠譜。這句話我沒有寫在報告裡，因為那是人傢俬下說的。但你不應該不知道。”
林越看了她一會兒：“年底之前。如果他乾的事沒有問題，年底之前會有結果。”李晶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年底前是多久？十二月三十一號也是年底。”林越說：“程式上需要過常委會。我會讓人提前走流程，爭取在十一月之前把考察程式走完。”李晶這才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站首了身子：“那說好了。十一月之前走完程式，上會。”她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把手上：“精密鑄造己經簽了，電子元器件的地批了，冷鏈物流的路在修。後續的審批節點我這邊會盯著，不讓他一個人扛。”
林越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門在她身後合上之後，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不是李素文的，是高建明的。電話響了三聲接了，林越說：“高省長，安平縣的工業資料你最近有沒有看過？”高建明說：“看過，精密鑄造那個專案不錯，但安平底子薄，一個專案撐不住一個縣。”林越說：“不止一個專案，電子元器件和冷鏈物流也在推進。安平換了三任縣長都推不動工業，現在楊國棟在推，你不能只看資料，也得看是誰在幹活。我需要你這邊提前走一趟安平，以調研工業園區的名義去，回來之後形成一個正式意見，作為常委會討論的參考依據之一。”高建明沉默了一下：“什麼時候？”林越說：“下週。”高建明說：“行，我安排。”
掛了電話之後，林越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關臺燈。他伸手把面前那份合上的檔案重新翻開，在最上面一頁的右下角用鉛筆畫了一個圈，標註了一個日期，然後合上檔案，把筆擱回筆託上。
同一時間，安平縣的工業園區的工地上，水泥泵車的噪音剛停下來，地面上留下了一排剛澆築完的獨立基礎，邊緣用木模板圍住，模板內側還貼著一層未乾透的脫模劑。楊國棟蹲在其中一個基礎旁邊，伸手摸了一下模板的邊角，確認固定扣己經擰緊了，然後站起來。旁邊一個穿反光背心的施工員走過來：“楊縣長，澆築全都完成了，明天開始養護。”楊國棟說：“把養護記錄寫清楚，每天一次，誰籤的字誰負責。”他說話的時候手還搭在模板邊緣，指尖正貼著木板的接縫處，像是在確認有沒有漏漿。他鬆開手的時候，指腹上沾了一層未乾的脫模劑，他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然後把紙巾攥在手心，等走了一段距離才找到一個垃圾桶扔進去。
當天晚上十點多，楊國棟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是縣政府辦公室的號碼，接起來之後對方說了一句：“楊縣長，精密鑄造專案下週的用地驗收會議提前了兩天，縣裡通知您按時參加。”楊國棟說：“好。”掛了電話之後他翻了一下日程，把精密鑄造施工隊的進場時間和裝置到貨時間重新核對了一遍，確認時間吻合，放下手機繼續看手裡的進度表。
林越的座機在第二天早上接到了高建明的回話：“安平的行程定了，下週週三上午。我讓秘書提前把調研提綱發給你，你不用提前打招呼，我到了首接看現場。”林越說：“好。”當天傍晚，李晶的辦公桌上收到了一份來自高建明秘書的傳真件，是安平縣工業園區調研的行程安排，她看了兩遍，沒有打電話給楊國棟，也沒有給他發訊息。她把傳真件放在桌面右上角，拿起筆在頁首處寫了一行小字：“下週三，省裡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