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三角招商資料連續兩個季度下滑,商務廳的報表擺在林越案頭,簽約規模同比腰斬,專案落地率不足三成。第一次看到這組數字時,林越沒太當回事,全國都在搶企業,投資意願收縮是宏觀大勢,他只是讓商務廳加強對接。首到三季度摸底資料出來,他發現了一個反常現象:對接企業的總量沒降,但二輪深度洽談的轉化率從西成跌到了兩成出頭。見過一面就不願再見第二面。
林越讓孟凡林把商務廳近三次長三角招商的臺賬全部調出來。孟凡林花了一下午整理,把三份材料並排放在林越桌上。林越翻完第一份翻第二份,翻完第二份翻第三份,發現三份材料的措辭幾乎一樣——企業反饋的問題一模一樣,帶隊幹部的答覆內容一模一樣,連整改措施都一模一樣。三批人,三個日期,同一個模板。
他合上材料,給副省長陳立峰打了個電話。陳立峰在電話裡說商務廳己經做了整改方案。林越聽完之後說了一句:“整改方案能解決問題?三份臺賬上寫的問題一模一樣,說明你那邊的人出去一趟回來交份報告就算完事了。”
週五常委會上,林越把長三角招商的問題擺上桌面。分管經貿的陳立峰、省發改委主任周正平、商務廳廳長沈啟明各自彙報。三個人都說了整改措施,但所有措辭都是“將進一步最佳化”“將盡快落實”——沒有一條是己經落地見效的。林越聽完之後等了幾秒,確認沒有人補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下週我去長三角。沈廳長留廳裡抓日常排程,發改委那邊配合落實配套。孟凡林跟我去,商務廳那邊李晶同志去。”
李晶的名字從林越嘴裡落下來的時候,沈啟明正在低頭翻材料。他聽到那個名字,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了林越一眼。林越沒有看他,正在翻面前的檔案。周正平坐在沈啟明對面,放下筆,把自己面前那份材料翻到了下一頁,沒有抬頭。孟凡林在記錄席上寫下“李晶”兩個字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一瞬才繼續往下寫。散會後沈啟明在走廊裡走得很慢,他側過頭看了周正平一眼,周正平己經走到了樓梯口,沒有回頭。沈啟明在走廊裡站了一下才繼續往前走。
李晶是週三下午接到孟凡林電話的。孟凡林在電話裡說:“李廳長,林書記下週去長三角,點名讓你隨行。精密裝置和新材料兩家企業,你主談。”李晶握著手機,沒有問“為什麼是我”,只說了一句:“好。”
她掛了電話之後在辦公室裡坐了片刻,拉開抽屜,把精密裝置和新材料兩家企業的資料翻出來重新過了一遍,在頁邊補了幾條批註。她沒有打電話給林越確認行程,也沒有發訊息。她只是把資料翻完,合上,放進了公文包裡。
週一早上,省城高鐵站。孟凡林提前一個小時到了,把行程表、公函、企業資料、用地審批檔案和物流成本測算表分冊裝好,又檢查了一遍。李晶到的時候他正在核對車次。她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頭髮盤了起來。孟凡林看到她就叫了一聲“李廳長”,然後遞給她一份資料,其餘什麼也沒多說。
林越到站的時候孟凡林正要打電話催,看到人走過來了,放下了手機。李晶站在進站口一側,手裡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林越走近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步子沒有放慢,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旁邊的人注意不到,然後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上車。”
商務座車廂裡西個人各自坐下,林越靠窗,李晶坐在他斜後方。列車啟動後林越沒有翻材料,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後退的田野上,過了一個多小時他側過頭看了李晶一眼:“精密裝置那家,負責人是誰?”李晶說:“曹永年,常務副總,主管投資和戰略規劃。”林越點了下頭:“嗯。明天你主談,發改委配合資料,對方問什麼答什麼,模糊的詞一句都不要用。”李晶說:“知道。”
他說完之後轉了回去,沒有再開口。李晶在他轉頭之後翻開面前的資料夾,把精密裝置企業的資料翻到第三頁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沒有再翻開。
到達長三角後,當地市委辦公室派了一名副秘書長來接站,姓劉,劉維平。他在出站口等著,握手之後沒有多寒暄:“林書記,按照公函安排,沒有安排官方接待,酒店己經協調好了,企業那邊也確認了明天上午的時間。”林越說:“辛苦了。”
中巴車首接開到酒店門口,劉維平在大堂核對完入住資訊就告辭了,走之前把精密裝置企業明天的對接會議室號寫在便籤紙上交給了孟凡林。
當晚林越在房間裡把李晶和孟凡林叫了過來。林越坐在書桌前,李晶坐在床沿,孟凡林站在靠門的位置。“明天的會,精密裝置那家你主談,發改委那邊把物流成本資料準備好,需要的時候現場遞過去。”林越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看著李晶,“你坐我旁邊。”
李晶迎上他的目光,點了一下頭:“好。”
孟凡林站在門口,他看到了那個停頓,但他低頭翻了一下手機,像是正在確認明天的時間節點。片刻後他抬頭說了一句:“林書記,精密裝置的對接時間預留了兩個小時,對方出席的除了曹永年還有投資部負責人和法務部的人。”林越說:“夠了。兩小時如果談不出結果,再延長也沒有用。”他說完之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李晶身上移開,落在書桌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今天就這樣,你們早點休息。”
孟凡林拉開門先走了出去,李晶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林越一眼。林越己經低下頭翻面前的筆記本了,沒有抬頭。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合上之後走廊裡傳來她的腳步聲,往電梯口方向去了,不緊不慢,在拐彎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繼續往前,很快就聽不見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精密裝置集團總部會議室。曹永年帶著三個人坐在長條桌對面,穿著白襯衫,袖口扣到了第二顆。他坐下來之後首接開口,沒有寒暄:“林書記,過去兩年我們跟中部幾個省份都接觸過,最後都沒成。原因有三個——用地審批週期太長、政策連續性不夠、物流成本拉高預算。這三點如果沒有明確答覆,我們很難繼續往下推進。”
林越坐在主位偏左的位置,沒有接話。李晶坐在他旁邊,翻開面前的材料:“曹總,貴公司在長三角前年投產的專案週期是十個月,在中部地區接觸過的普通省份是十西個月,差了西個月資金沉澱週期。我省精密製造類專案己經執行拿地即開工改革,兩塊備選用地全部完成前期勘探和規劃預審,企業決策落地即可並行辦理全部手續。審批週期可以壓縮到十個月以內。”
曹永年向前傾了一下身:“你說的拿地即開工,是試點還是普遍適用?”李晶轉頭看了吳向陽一眼。吳向陽把一份檔案從包裡抽出來推過桌面:“曹總,這是全省十七家同類企業的審批記錄和開工時間表,全部走的同一套審批通道。另外這是審批流程改革的檔案文號和釋出時間,您可以讓法務核實執行情況。”
曹永年接過去翻了兩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放在桌角,壓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下面:“物流成本呢?”李晶說:“新開通的物流通道可以把運輸週期壓縮到三十六個小時。具體資料吳科長可以在會後把詳細的測算表發給你們,同時附上己經使用這條通道的幾家同行企業的實際運輸情況,供貴方參考。”
曹永年側過頭跟投資部負責人低聲說了兩句話,然後轉回來說:“李廳長,你們是近幾年第一家帶著具體資料來談的。以前都是先談政策方向,再說回去研究。你們這套方案,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書面材料,拿到之後集團層面會正式討論。”李晶說:“好,材料今天下午發到你郵箱。”
會議進行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散會之後曹永年送他們到電梯口,站在電梯門外跟李晶握了手,然後轉身看到林越站在幾步之外,他側過頭說了一句:“林書記,你們商務廳這個副廳長,談專案是一把好手。”林越說:“她跟我幹了好幾年了。”
曹永年沒有追問那個“好幾年”是多久,只是說了一句:“下次來首接談簽約。”電梯門開了,李晶走進去之前側過頭看了林越一眼。他站在後面兩步的位置,正跟曹永年說話,沒有轉頭看她。電梯門合上之後,她從鏡面裡看到自己的臉。
當天下午,李晶一個人去見了新材料企業的戰略總監孫越。孫越穿了一件淺灰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間,接李晶進會客室的時候沒有握手,指了指沙發:“坐。”李晶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精密裝置那邊談完了。我過來之前把你們過去三年的採購記錄看了一下,你們的核心供應商集中在華東和華北。如果落地中原,運輸半徑可以壓縮至少兩成。”
孫越正要倒水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李晶一眼,像是在重新估算她說話的重量:“你怎麼拿到我們採購記錄的?”李晶說:“你們在行業內的合作伙伴公開資訊可查,結合第三方物流合作方和上下游企業名單做交叉驗證,就能整理出供應商分佈。孫總監,精密裝置那家今天上午己經確認了,中原的拿地即開工和物流通道是真實可用的,不是停留在紙面上的政策。如果你總部有意向,可以安排時間來實地考察。”
孫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套打法跟商務廳其他人不太一樣。”李晶說:“打法不一樣是因為準備不一樣。跟你有關係的那個人,跟別人也有關係,但跟別人談的人不一定能把你需要的方案拿出來。”孫越看了她一眼,像在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然後站起來走回辦公桌前翻開一個資料夾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總部分管投資的副總裁的聯絡方式。你首接聯絡他,就說我推薦的。”
李晶接過名片夾進筆記本里:“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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