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從招商處漏出去的。李晶把韓正明的名單交給招商處做基礎核實的那天下午，招商處的一個科員在影印機上印了其中兩頁，忘了取走。第二個人路過時看到了，順手拿起來翻了翻。當天晚上，這份名單的內容被傳到了三個人的手機上，一個人轉了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又轉給了下一個，到了第三天早上，己經至少有五個地市的招商系統知道了這份名單的存在。
第一個找上門的是淮北的馮副局長。那天上午李晶正在看醫療器械企業的協議文字，門開著，他敲了一下門框，沒等李晶抬頭就側身進來了。
他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然後把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但不僵硬。“李廳長，我聽說您手上有一批韓書記那邊過來的專案，正在找落地的地方。”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也沒有多餘的客套，“我今天來就是想當面跟您彙報一下淮北的情況，免得您這邊有初步方向的時候，我們那邊還來不及準備。”
李晶合上手裡的檔案：“專案還在對接階段，選址沒定。”
馮副局長點了一下頭：“我知道。我就是先把淮北的情況跟您通個氣，工業園區的基礎設施年初就完工了，招商政策也在調整，有幾條新增條款是專門針對製造業的。如果有合適的方向，希望能優先考慮我們。”
他說完站起來，沒有留材料，沒有放名片，椅子腿又颳了一下。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側身回頭看了李晶一眼：“李廳長，那我先走了，打擾了。”然後消失在門口，腳步聲往樓梯口方向去了。
當天中午，李晶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招商處的一個副處長端著餐盤坐到了她對面。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之後說了一句：“李廳長，淮北那個馮局長今天上午去找你了？”李晶說：“來了。”副處長說：“他動作倒是快。我聽說中洲那邊也有人在打聽。”李晶沒有接話，低頭繼續吃飯。副處長也沒有再追問，兩個人各自扒完了盤子裡的飯，端著餐盤走了。
下午兩點，中洲招商局的電話打到了李晶的座機上。對方的聲音客氣，語速不快：“李廳長，我是中洲招商局的老陳。明天上午您有時間嗎？我想過去跟您當面彙報一下工作。”李晶說：“明天上午十點。”對方說：“好，十點準時到。”
掛了電話之後李晶又接了一個電話，是廳裡一個同事打來的，說桐河那邊的人託他問一句，李晶手上的專案有沒有初步的選址方向。李晶說：“專案還在對接階段，沒定。”對方說：“行，那我知道了。”然後就掛了。
當天晚上，李晶回到宿舍，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手機亮了，是楊國棟的號碼。她接起來，楊國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你手上那幾個專案，能不能先往安平放？”李晶說：“專案不是我說了算的。”楊國棟說：“我知道。但你在那個位置，你說話企業會聽。安平的園區框架己經搭好了，精密鑄造也投產了，後面的配套需要專案來填。你手上那幾個方向如果能落一個到安平，後面的就好推了。”李晶說：“我儘量，但不打包票。”楊國棟沒有再說什麼，掛了電話。
李晶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暗了，她沒有再看它。
第二天上午十點，中洲招商局的老陳準時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裝，手裡沒有拿東西，進門之後沒有寒暄，坐下來就開口：“李廳長，中洲新區的土地儲備和產業配套條件您清楚，我們這邊可以優先對接。如果有適合中洲的專案，我們可以加快配套進度，不會因為審批週期卡住專案落地。”
李晶說：“專案還在對接階段，等企業確定了選址方向再說。”老陳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走了，沒有追問，也沒有試圖把話再延長一截。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然後被樓梯口的門隔斷了。
當天下午，安平招商局的周局長也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透明檔案袋，裡面裝著幾頁紙，他把檔案袋放在桌面上，沒有開啟：“李廳長，安平這邊的精密鑄造己經投產了，電子元器件也在走流程，園區有現成的廠房和配套條件。如果有合適的方向，安平能接得住。”
李晶說：“安平的情況我瞭解，等企業定了方向再說。”周局長站起來，把檔案袋留在桌面上：“材料您留著，有需要隨時聯絡。”然後轉身走了出去。李晶看著那個檔案袋，沒有開啟，把它跟淮北和中洲送來的材料放在一起，在桌角堆了一摞。
那天下午，李晶桌上的電話又響了兩次。一次是洛城招商局打來的，一次是桐河那邊的人透過廳裡同事遞話。她接完了所有電話，把回覆的話壓縮到了最短——“專案未定，等通知。”掛了電話之後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片刻。樓下有人在院子裡快步走過，沒有停留，像是趕著去赴下一個己經約好的見面。
傍晚下班前，李晶在走廊裡遇到了招商處的副處長。副處長側身讓了一下：“李廳長，今天又來了幾家？”李晶說：“三家。”副處長說：“明天還會有人來，你要做好準備。”李晶沒有接話，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她走回辦公室，看到桌面上那疊材料己經堆了五份——淮北的、中洲的、安平的、洛城的、桐河的。她把那五份材料按時間順序摞好，放進了檔案筐裡，然後關了燈，鎖好門，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前臺的人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簽收簿，看到李晶出來，側過頭說了一句：“李廳長，今天下午桐河那邊又來電話問了，說你這邊什麼時候有空。”李晶沒有停步：“下週三下午。”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裡路燈剛亮起來，光落在水泥路面上，橘黃色的，把臺階的輪廓照得清楚。她沿著臺階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一下一下地響著，節奏均勻。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她掏出鑰匙開了車門，彎腰坐進去，把手機放到中控臺上。螢幕亮了一下，有一條未讀訊息，來自醫療器械企業的對接人：“框架協議己經確認過了，總部批了，下週派人過去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