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往椅子裡滑了一點,眼神躲閃,彷彿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隨口的話,會引發出如此醜陋的東西。
最後,連一首最固執、與8號激烈對抗的3號馮曉剛,在張國利這番歇斯底里的咆哮後,也露出了明顯的不耐和鄙夷。
他沒有完全轉身,但別開了臉,狠狠地“呸”了一口,嘟囔道:“扯這些沒用的蛋!”
所有的轉身、側影、迴避、沉默……都不是整齊劃一的,而是帶著每個人物獨特的性格、背景和此刻情緒的微妙差異。
有的沉重,有的憤怒,有的鄙夷,有的逃避,有的徹底漠然。
但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無聲卻磅礴的力量——集體的、冰冷的、充滿蔑視的背棄。
監視器後的李壞,眼睛一眨不眨。
演員們自發的、充滿細節的臨場反應,甚至超越了劇本的設定,將這場“沉默的審判”演繹得入木三分。
尤其是張國利,他將一個被偏見矇蔽、沉浸在自己狹隘世界裡、還將醜惡當作真理宣講的“可憐蟲”,演得讓人脊背發涼。
張國利的獨角戲還在繼續,但聲音己經失去了最初的底氣,在越來越明顯的寂靜和一道道背向他的身影中,變得有些乾澀、有些外強中乾:
“怎麼?我說錯了嗎?你們轉過去幹什麼?不敢聽真話是不是?
我告訴你們,對這個社會,對這些人,就不能客氣!就得……”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卡在喉嚨裡。他獨自站在一片背向他的寂靜森林中,
臉上那種亢奮的、自以為是的表情慢慢僵住,然後像融化的蠟一樣,逐漸被一種茫然、困惑、以及最終意識到自己被徹底孤立的、巨大的難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所取代。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他環顧西周,看到的只有後腦勺、側臉、和冰冷的背影。他像個突然被掐住脖子的小丑,所有的“表演”都失去了觀眾,只剩下赤裸裸的尷尬和可笑。
李壞沒有立刻喊停。
他讓鏡頭靜靜地停留在張國利那張表情複雜的臉上,捕捉著他從激昂到孤立、從自信到惶惑的細微轉變。
然後又緩緩移動,掃過每一個背對著他的、姿態各異的陪審員。
這沉默的十幾秒鐘,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有力量。
“Cut!”李壞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好!這條非常好!保一條!10號,你最後那個表情變化,抓住!
其他人,轉身的節奏和姿態,保持住!我們再來!”
張國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臉頰,對走過來的李壞苦笑道:
“導演,你這戲……可真夠折磨人的。剛才有那麼一瞬間,我真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李壞遞給他一瓶水:
“張老師,您演活了。不是傻逼,是一個被自己困住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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