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一向知道，在意是一種不該有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索額圖舅舅的話。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也是這樣一個炭火燒得噼啪響的夜晚，舅舅坐在他對面，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說。
“太子殿下，您記住，您的位置是皇上的，但也不是皇上的，您得自己攥緊了，所有對您好的人，都可能是衝著這個位置來的，所有對您不好的人，也都是衝著這個位置來的。”
“五阿哥還小，但他身後有人，德妃、四阿哥還有那些烏雅家的人您不當回事，別人可當回事了。”
舅舅說到五阿哥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變化，但胤礽聽出來了，那三個字底下藏著一把刀。
舅舅還說：“提防著些，不是要害他，是別讓他害了您。”
胤礽當時點了點頭。
他點了頭，但他心裡始終不認。
承安是他看著長大的。
那孩子蹣跚學步的時候摔了一跤，是自己跑過去扶起來的。
承安第一次喊太子哥哥的時候，口齒不清地喊成了“太幾果果”，奶聲奶氣的，他笑了好久，還逗他多喊了幾遍。
承安之前拉弓射中靶子，皇阿瑪也在身邊，卻第一個跑過來給他看，舉著那張弓仰著臉，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問他。
“二哥你看！安安厲不厲害！”
他當時摸了摸承安的頭說。
“厲害，二哥都不會。”
他想，如果皇阿瑪的心真的偏了，如果這個位置真的註定坐不穩，那就算了。
他不是沒有爭過。
他從生下來就在爭了，爭皇阿瑪多看他一眼，爭朝臣多敬他一分，爭那些永遠夠不著的，不屬於儲君該有的那點溫熱的東西。
他累了。
如果皇阿瑪覺得承安更好，如果所有人都覺得承安更好，那他就拱手送出去。
連帶著那些他從來沒得到過的東西，一起送出去。
他守了這麼多年，守得像手裡捧著一碗滾燙的水，不敢灑不敢放，燙得手心發紅也不敢鬆手。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不是那種讓人哈哈大笑的笑話，是那種讓人笑完了回頭一想又有點心酸的笑話。
像一個人撐著一把破傘站在雨裡，還跟別人說自己不冷。
他又寫了一個字，把筆擱下了。
“你們出去吧，孤要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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