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紅樓夢（6）
她屈膝的角度恰到好處，膝蓋離地面半尺，腰背挺直，既不顯得過分卑微，又全然遵從內宅拜見的禮制，分寸拿捏得極穩。
不枉她前幾日跟陳嬤嬤臨時抱佛腳，補了不少禮儀。
林夫人賈氏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目光掃過安婉一身素淨的裝扮，眼底的不悅更甚幾分。夫人身邊的王嬤嬤眼神兇狠得望著陸安婉，彷彿要活吞了陸安婉似的。
她本以為林府納的妾室，即便為貴妾，也該帶著幾分討好的姿態，誰知這陸安婉看似柔弱，舉止間卻透著股秀才之女的清傲，不卑不亢，反倒讓她心裡堵得慌。
但賈氏終究是主母，深諳內宅處世之道，面上半點不露，只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儀：“起來吧。既是入了林府的門，便該守林府的規矩。往後在府中，安分些是本分，安分之外，也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這話看似是叮囑，實則帶著敲打 —— 既提醒她是妾，又暗指她不該有半分逾矩的心思。
安婉垂眸，再次躬身行禮，聲音依舊恭謹：“夫人教誨，妾身謹記在心。日後定謹守本分，不擾夫人，不違老夫人心意。” 她字字清晰，既認了主母的教誨，又表明自己早已熟知規矩。恪守本分，既不辯解，也不示弱，姿態端方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林老夫人見她這般模樣，微微頷首，語氣也柔和了些：“陸氏，也是個懂事的。秀才之女，能有這般禮數，倒也難得。”
說著，抬手示意身旁的嬤嬤遞過一個錦盒，“這是我給你的見面禮，雖是妾室，卻是林府明媒正娶的，該有的體面，林府從不缺。”
錦盒被送到安婉面前，她連忙雙手接過，指尖輕觸錦盒，依舊屈膝道謝：“謝老夫人厚愛，妾身愧領了。”
賈氏見老夫人開了口，雖心中仍有不快，也只得擠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對安婉道：“老夫人疼你，你往後在府中，若有不懂的地方，只管問我身邊的嬤嬤，莫要自己胡亂揣測。老爺近日在外出差，過幾日再回復，你先下去歇息吧。”
話雖客氣，卻透著主母的疏離，明擺著不會與她親近。
安婉心中瞭然，再次福身：“多謝夫人提點，妾身省得。”
她自始至終未抬眼直視主母與老夫人，言行間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進退有度，既不主動攀附，也不顯得冷淡，恰如一株臨水的蘭草，清雅卻不張揚，恭謹卻不卑微。
正廳內的氣氛終究是因她的恭謹而緩和了幾分，老夫人看著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賈氏雖依舊不喜，卻也挑不出她的錯處，只得揮了揮手，讓丫鬟引著安婉去往後院為她準備的院落。
引著陸安婉的丫鬟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名春桃，身著青布比甲，眉眼伶俐，步履輕緩卻不慌不忙，引著安婉穿過幾重抄手遊廊，便拐進了一處僻靜的院落。
這院落不算極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透著幾分清雅，恰合安婉不張揚的性子，想來是老夫人特意吩咐過的。
院門前栽著兩株玉蘭樹，此時花瓣半開，潔白似玉，風一吹便簌簌落下，鋪得門前青石板上一片瑩白，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玉蘭香，驅散了深宅的沉悶。
進門便是一方小小的影壁，影壁上刻著淺淡的蘭草紋樣，樸素卻雅緻，繞過影壁，便是院中主體景緻——中間是一方青石板鋪就的庭院，兩側各栽著幾株月季，粉的。紅的開得正盛，枝葉間綴著晨露，顯得生機勃勃；庭院東側擺著一張青石桌，配著四張石凳，桌上放著一個素瓷花盆，種著幾株綠蘿，藤蔓垂落，綠意盎然；西側則是一間小小的暖閣，掛著月白紗簾，隱約能看見裡面擺著的竹椅，想來是平日裡休憩觀景的好去處。
正對著影壁的，便是陸安婉的正房，坐北朝南，青磚黛瓦，簷下掛著兩盞淡粉色的紗燈，不似正院的大紅張揚，卻也透著幾分清貴。
房門是梨木所制，雕著纏枝蓮紋樣，門把手是黃銅所鑄，打磨得光亮，門旁掛著一幅淺灰色的布簾，繡著細碎的玉蘭花，隨風輕擺。春桃上前，輕輕掀開布簾，側身對安婉躬身行禮：“姨娘，這便是您往後居住的院子，名叫‘玉蘭苑’，老夫人特意吩咐，您看還合心意嗎？”
陸安婉緩步踏入正房，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眼底掠過一絲溫和。
屋內陳設雅緻規整，不奢華卻處處透著用心。
正中是一張紫檀木的拔步床，床幔是淡粉色的紗料，繡著纏枝玉蘭花，垂落下來，顯得溫婉雅緻；床的一側擺著一張梨花木的梳妝檯，臺上放著一面菱花鏡，鏡旁擺著幾個小巧的木盒，是用來盛放首飾的，還有一把桃木梳，齒紋細密；梳妝檯旁是一個博古架，上面擺著幾件小巧的青瓷擺件，雖不是什麼稀世珍寶，卻也精緻可愛；屋內另一側擺著一套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放著一方硯臺。幾疊宣紙，還有一盞青釉檯燈，顯然是為她讀書寫字準備的；
牆角放著一個描金的炭盆，雖已是暮春，卻也備著炭火，以防夜間微涼；窗邊掛著月白紗簾，拉開簾子，便能看見院中盛開的玉蘭與月季，光線透過紗簾灑進來，落在青磚地上，光影斑駁，顯得格外靜謐。
安婉輕輕走到窗邊，抬手輕輕拂過紗簾，指尖觸到柔軟的布料，輕聲道：“很好，多謝老夫人費心，也勞煩你了。”
她的語氣溫和，沒有半分主子的架子，卻也不失分寸，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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