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天色,對趙福說:“你去把祭祖的禮服準備好,我在這裡眯一會兒,卯時一到便叫我。”
趙福應了一聲,剛要走,又猶猶豫豫地轉過身來:“世子,恕小的多嘴,昨兒您明明答應得好好的要歇息,怎麼半夜又起來了?是不是做了噩夢了?”
徐中行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沒有。”他抿了一口茶,“就是醒了,便睡不著了。”
趙福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到底沒有再追問,搖搖頭去準備衣裳了。
卯時三刻,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露出一線灰濛濛的白光。
徐中行換好了世子冠服,立在祠堂前的石階上。這套冠服他一年只穿幾次,絳紫色的袍子,袖口和衣襟都用金線繡著流雲紋,腰間束著一條玉帶,頭上戴著烏紗翼善冠。
祠堂裡己經佈置妥當了。供桌上擺著三牲果品,香爐裡燃著新換的檀香,青煙嫋嫋,在燭光裡盤旋著上升,把祖宗牌位上那些金漆的字跡都燻得朦朦朧朧的。靖遠侯和夫人還沒到,幾位族中長輩倒是先來了,三三兩兩地站在廊下低聲交談。
徐中行獨自站在香爐旁邊,看著那縷青煙出神。
檀香的味道很濃,濃到有些嗆人,可他並不討厭。
這氣味讓他想起了一些很小很小時候的事,祖父抱著他在祠堂裡教他認牌位上的字,告訴他每一個名字背後的故事。那時候他還那麼小,連筆都握不穩,卻己經知道了什麼叫門楣,什麼叫家聲。
“執中”
他回過身,看見母親扶著丫鬟的手從月洞門裡走進來。
靖遠侯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品藍色的命婦冠服,頭上戴著點翠鳳冠,整個人看上去雍容華貴。
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你昨夜又沒睡好?眼睛底下怎麼青了一片?”
“睡得挺好。”徐中行面不改色地說,“只是起得早了些,把祭祖的事先理了一遍。”
靖遠侯夫人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沒有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連覺都不睡了,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熬成一根乾柴才罷休?”
徐中行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算是一個不怎麼真誠的笑。
這時,又一道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外。
靖遠侯大步走了進來,身上穿著侯爵冠服。
他看了一眼己經在祠堂裡忙碌的管事們,又看了一眼己經燃好的香燭和擺好的供品,滿意地點了點頭。
“都準備好了?”他走到徐中行面前,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聽說你半夜就把人叫起來張羅了?”
“閒著也是閒著。”徐中行說。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祭完祖,好好吃頓年夜飯。你母親說得對,別把自己熬壞了。”
徐中行點了點頭。
祠堂外的院子裡,天色越來越亮了。府中的人陸陸續續地趕過來,男丁在前,女眷在後,各按輩分站好。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女眷那邊。
封珍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團花紋襖裙,頭上梳著墜馬髻,簪了兩支金鑲玉的步搖,站在靖遠侯夫人身後。
流落在外的日子真是苦了他的妹妹,要不然她現在一定是無比尊貴的高門主母了,有他撐腰,誰敢怠慢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