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中行坐下來,背脊挺得筆首,將那幾行蠅頭小字仔仔細細地讀了。
信上說,章復先前在大青山一役中被一女子所救,傷勢極重時,便是她冒死把他拖進獵戶的窩棚裡,日日採藥換藥,守著他的性命。
那女子姓不姓己經不重要了。
信裡用了一句話:“二人同食同宿,出入成雙。”
徐中行心裡竟奇異地鬆了口氣。他原以為要費一番心機,才能讓這個人從她和他之間慢慢退場。
現在不用了。他什麼都不必做。遠在千里之外,自有人替他鋪平了這條路。這是天意。天意要他章復做那個背棄的人。
很快徐中行心裡又升起怒火。
章復他算個什麼東西。他徐中行日日夜夜與自己周旋,壓了又壓,忍了又忍,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章復呢?佔著她的名分,受著她的牽掛,一轉臉,卻能在冰天雪地裡同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同食同宿,出入成雙”。
徐珍若是知道了,她掏心掏肺地要等他回來,他卻在外頭苟且偷生,甚至還同旁人搭上了夥。
徐中行慢慢擰緊了那封信,信在他指間皺成一團。
他分明前一刻還慶幸,後一刻又恨。
這樣一個寡恩薄情的匹夫,也配叫她日思夜想,也配娶了她的名分。
徐中行將筆狠狠地摜進墨池裡。
墨汁濺出來一片。
徐中行重新坐到案前,滿桌佔了墨的紙被他隨意拂到一邊。
收拾好心情後,徐中行提筆寫信,不過三兩句話:“北疆苦寒,章卒舊傷己愈,不宜再留。其妻兒在都,盼歸甚切,宜放歸。離營之日不可張揚,只作尋常調遣。”
徐中行放下筆,將兩頁紙並作一處,吹了吹墨,用細麻繩細細捆了。又叫人取來火漆印信,滴成一顆硃紅大印,按在其中。
趙福進來送茶時,見自家公子己經換回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清冷麵容,只當他又辦完了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公務。
徐中行把火漆封好的信遞過去,趙福接信退下,他轉身時瞧見窗紙上映著的一枝新竹,被風吹得亂晃。
徐中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想起徐珍問“那對兄妹後來是死了麼”。他當時說忘了。
舊本子裡,那對兄妹最後沒有死。他們都活著,但卻比死更難受,因為誰也舍不下誰,誰也不敢再靠近一步。
這才是真正的悲事。
徐中行睜開眼。
“章復”
他喃喃道:“也該回來了。”
京城西郊的桃花開了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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