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翊坤宮回來，時辰尚早。
富察清寧褪下外出見人的旗袍，換了身杏子黃綾緞繡折枝玉蘭的襯衣，底下繫著月白百褶下裙，一身清爽地坐在炕沿邊。
碧雲捧上一盞溫熱的紅棗茶，輕聲問：“小主，可要歇會兒？”
清寧搖了搖頭，抿了口茶，溫熱微甜的茶湯入喉，驅散了清晨帶來的些許涼意。
她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裡，幾個粗使太監正按趙有功的吩咐，小心翼翼地修剪著那幾株石榴樹的枝椏，其中就有之前提到過的小太監馮安民。
初夏時節，老石榴樹虯曲的枝幹上己冒出不少嫩綠的新葉，與旁邊半枯的枝椏形成鮮明對比，瞧著竟有幾分生機。
“不了，”清寧放下茶盞，聲音平和，“剛請安回來，精神還好。去把這兩日永壽宮份例的賬冊，還有宮人領用物件的記錄拿來我瞧瞧。”
既然要將永壽宮東配殿經營成鐵桶一塊，這些瑣碎宮務便不能假手於人，至少心中得有一本明賬。
嬪位以下的宮妃是沒有資格開小廚房的，日常飲食由內務府大廚房統一供給，但各宮份例內的米麵糧油、炭火柴薪、瓷器布匹等物，卻是由各宮主位自行管理支配，永壽宮沒有主位自然就由清寧來分配了。
碧雲應了聲，很快從裡間捧出兩本藍皮簿子。
一本記錄著內務府每月撥付給永壽宮東配殿的各類物資，另一本則記錄著這些物資的日常消耗和宮人領用情況。
清寧翻開賬冊，看得仔細。
貴人份例，聽起來體面，實則每一樣都有定數。
上等白米若干鬥，白麵若干斤，豬肉、羊肉、雞鴨各有定量，連香油、醬醋、茶葉、木炭，都寫得清清楚楚。
若只是她一人享用，自是綽綽有餘，但還需供養身邊這些宮女太監，便要精打細算，方能略有結餘，以備不時之需或打賞下人。
她一邊看，一邊在心中默算。
前世作為白領，審閱報表、預算管理是基本功，此刻用來核對這古代的宮份賬目，倒是駕輕就熟。
她發現這本簿子記錄清晰，數目大致對得上，趙有功在這方面還算本分。
“碧雲，我記得前兒內務府送來的夏布，除了給我做衣裳用掉的，應該還剩兩匹？”清寧抬頭問道。
碧雲想了想，回道：“是，小主。一匹是雨過天青的細棉，一匹是象牙白的杭紡，都還收在庫裡。”
清寧點點頭：“那匹象牙白的杭紡，質地柔軟，顏色也素淨，拿去給秋桂讓她幫你、小棠、小蓮你們西個，每人裁一身夏衣。剩下的邊角料，若夠，就分給下頭粗使的。”
碧雲聞言，臉上露出笑意：“奴才代她們謝小主恩典！這杭紡可是好東西，她們定是歡喜的。”
“跟著本主做事，只要盡心，自然不會虧待。”清寧語氣溫和，“你去傳話的時候也說明白，這是念在近日天氣漸熱，大家當差辛苦。往後好好當差，自有他們的好處。”
“是，奴才明白。”碧雲心領神會，這是小主在施恩，也是在立規矩。
打發了碧雲去辦事，清寧又拿起另一本記錄宮人領用的簿子。
這裡面的門道更多些，小到一盞燈油、一塊胰子，都能看出些端倪。
她注意到，一個名叫小德子的粗使太監，近兩個月領用的燈油似乎比旁人多些。
若在旁人看來，或許只覺得這小子夜裡貪玩，但清寧卻留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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