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裡的天,熱得人心裡發燥。
永壽宮東配殿的冰盆換得勤,卻也驅不散那無孔不入的悶熱。
清寧只著了件極薄的淺碧紗衣,歪在涼榻上,手裡執著一卷《詩經》,目光卻有些飄忽,並未真正落在書頁上。
碧雲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小碟剝好的蓮子放在榻邊的小几上,低聲道:“小主,用些蓮子吧,去去心火。”
清寧“嗯”了一聲,放下書卷,拈起一顆蓮子放入口中,清甜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漫開,卻未能完全壓下她心底那絲若有若無的煩悶。
佟佳氏……皇上母家的格格。
這身份,入宮便註定是不同的,更有歷史記載為佐證。
絕非納喇氏那般空有驕縱、手段淺顯之人可比。
她正思忖著,外間傳來宮女問安的聲音,是鈕祜祿妃身邊的大宮女來了,說是妃主子得了幾匹上用的新樣宮紗,想著各位小主,特意讓送來,請小主挑選兩匹。
清寧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迎了出去。
來的宮女態度恭敬,言語周到,將宮紗的花色、質地一一說明。
清寧含笑謝過,依著規矩選了兩匹不算扎眼但質地極佳的,又讓碧雲封了賞銀給那宮女。
“有勞你跑這一趟,回去替我謝過妃主子關懷。”清寧語氣柔順,姿態放得極低。
那宮女連道不敢,行禮後退下了。
碧雲捧著那兩匹流光溢彩的宮紗,臉上帶著喜色:“小主,鈕祜祿娘娘對您倒是看重。”
清寧看著那宮紗,眼神卻清明得很。
“看重?”她輕輕搖頭,“不過是主位的馭下手段罷了。納喇氏剛倒,皇上又立下太子,她這是在安撫,也是在提醒,這後宮,終究是她協理著,恩威皆出自上。”
她聲音更低了:“況且,佟佳氏即將入宮的訊息,定然比我們知道得更早。她此舉,未嘗沒有提前平衡、示好拉攏之意。”
畢竟,自己如今也算有幾分聖心,在太皇太后那裡也是掛了名號的。
碧雲恍然,臉上的喜色褪去,換上了鄭重:“還是小主思慮得周全。”
“在這宮裡,多想一步,總比少想一步強。”清寧嘆了口氣,重新歪回榻上,“把這料子收起來吧,等天涼些再說。”
自得了太皇太后的認可後,清寧便比其他妃嬪更有資格去慈寧宮給太皇太后請安盡孝。
天氣炎熱,太皇太后也有些憊懶,並未多留她,只略說了幾句話,便讓眾人退了。
出來時,蘇麻喇嬤嬤卻笑著叫住了清寧:“富察小主留步。”
清寧忙停下腳步,恭敬道:“嬤嬤有何吩咐?”
蘇麻喇嬤嬤從身後小宮女捧著的托盤裡取過一個細藤編的小匣子,遞給清寧:“這是底下剛進上來的碧螺春,香氣卻極清遠。老祖宗嘗著覺得好,想著小主素日里也愛擺弄些茶啊水的,便讓奴才給小主送些嚐嚐。”
清寧雙手接過,屈膝謝恩:“奴才謝太皇太后賞,勞嬤嬤親自送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