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晴好，昨日接到宮外富察家請見的牌子，估摸著時辰，這會該到了。
清寧正倚在暖榻上，翻看一本講各地風物的雜書。
殿外傳來腳步聲，碧雲入內，臉上帶著笑，低聲道：“主子，夫人己到宮門外了。”
清寧聞言，眼中漾開笑意，放下書卷扶著碧雲的手，親自迎至殿門口。
自上次母親林佳氏進宮，己過去一段時日，心中自是惦念。
林佳氏今日穿著一身穩重的深色旗袍，髮髻簪著兩支素銀簪並一朵絨花，面上帶著掩不住的期盼。
“奴才林佳氏，請寧嬪娘娘安，娘娘萬福。”林佳氏規規矩矩地行下禮去。
清寧心中微澀，卻知這是宮規，母親是在維護她的體面，便也受了，親自上前扶起：“額娘快請起，不必多禮。”
她握著母親的手，感覺到那手心帶著微潮，知她心中緊張，便引著她一同走進殿內，到暖炕上同坐。
母女二人落座，碧雲奉上溫茶和幾樣精緻的點心。
林佳氏見女兒氣色紅潤，腹部隆起，行動間雖略顯遲緩但精神頭十足，懸著的心先放下了一半。
捧著茶盞，關切地問道：“娘娘近日身子可好？胃口如何？夜裡可能安睡？”
清寧含笑一一答了，只揀好的說，諸如胎動有力，太醫請脈也說康健之類。
她轉而問道：“額娘今日進宮，可是家裡有什麼事？阿瑪和哥哥都好嗎？”
林佳氏放下茶盞，往前傾了傾身子，臉上帶著幾分歡喜又幾分忐忑，壓低了聲音道：“託娘娘洪福，家裡一切都好。你阿瑪身子硬朗，差事也順心。今兒個進宮，是有樁要緊事想聽聽娘娘的意思。”
清寧心中瞭然，含笑點頭：“額娘但說無妨。”
林佳氏便將來龍去脈細細道來：“是你哥哥格泰的婚事。前幾日，馬奇大人府上來了人，說是他江南的恩師李老先生己攜女抵京。馬奇大人從中撮合，昨日特意安排了一場，假借去京郊寺廟上香祈福的名頭，讓格泰與那位李小姐遠遠地打了個照面。”
清寧聞言，臉上適時地露出驚訝與好奇：“哦？還有這等事？哥哥他……瞧著可還滿意？”
她自然是知情的，這一切本就是她在暗中推動，但此刻在母親面前，卻要做出剛剛聽聞的模樣。
林佳氏見女兒有興趣，說得更起勁了，眉眼都舒展開來：“你哥哥那人，額娘還不知道？平日裡在軍營裡也是個爽利性子，可提起這事，倒有幾分不好意思了。只紅著耳朵根子，跟我說‘但憑阿瑪額娘做主’，可那眼神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我瞧著，他對李家小姐是極滿意的。”
她回想起那日在寺中的情形，語氣更添幾分熱切：“我藉著上香的機會，也與那李小姐短暫說了幾句話。那孩子瞧著確實是個好的，模樣周正，眉眼清秀，說話輕聲細語，舉止也大方得體，一看便是書香門第裡仔細教養出來的。雖說自幼喪母，但由李老先生那樣的大儒親自教導，這學識品性，怕是比許多高門嬌女還要強上幾分！我是越看越喜歡。”
清寧靜靜聽著，唇角含笑，柔聲道：“額娘既然瞧著好，哥哥也滿意，那便是極好的緣分了。馬奇大人為人穩重，待兄長一向親厚，他極力促成之事，必然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李家雖是漢軍旗，門第不算頂尖，但李老先生學問淵博，清名在外，這樣的岳家，於哥哥的仕途名聲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總比那些看似顯赫、內裡卻勾心鬥角的人家要強得多。”
她這話說到了林佳氏的心坎上。
林佳氏連連點頭：“正是這個理兒！咱們家如今雖有了你在宮裡的體面，但根基尚淺，能結這樣一門清貴又省心的親事，己是老天爺保佑了。只是……到底沒有母親在身邊手把手教導後宅之事，我擔心她初嫁過來，對人情往來、管家理事上會有些生疏……”
清寧聞言，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溫言道：“額娘多慮了。誰也不是生來就會的。李小姐或許於些微庶務上稍顯生疏，但這並非什麼大事。她既有學識，便是明事理、懂進退的。待她過了門，額娘您這做婆婆的，多疼愛些，閒暇時慢慢教導她便是了。一家人和和睦睦，互相體諒，比什麼都強。再者，有這樣一個知書達理的嫂嫂進門，於咱們家的門風，於哥哥未來的前程，都是錦上添花的好事。”
林佳氏聽著，只覺得心中最後一點疙瘩也消散了，臉上笑開了花：“你說的是，是額娘想岔了。只要他們小兩口和和美美，家裡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要緊。這般好的親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清寧見母親己然全心接納，心中一定。
她沉吟片刻，聲音放得更輕：“額娘，您再往長遠裡想想。咱們家如今看似風光，但終究是包衣起步，在前朝，在那些真正的滿洲大族眼裡，終究是差了些底蘊。哥哥若想在仕途上走得更遠，光靠軍功和皇上看在女兒面子的那點眷顧，是遠遠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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