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元宵燈火,也未能照亮坤寧宮日漸沉重的陰翳。
太醫院的脈案日日送往乾清宮,言辭愈發謹慎,湯藥灌下去,卻似石沉大海,激不起半點漣漪。
皇后原本只是蒼白的面色,如今隱隱透出灰敗,咳嗽聲從壓抑的低咳變為撕心裂肺的喘息,偶爾痰中帶血,觸目驚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位主子,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
康熙的面色也一日沉過一日。
他並非不痛心。
鈕祜祿氏是他的皇后,向來端莊賢淑,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從未讓他有過後顧之憂。
她腹中那未成形的孩子,亦是他的骨血。
可帝王的心,總摻雜著太多權衡利弊。
前朝,索額圖一系因僖嬪之事偃旗息鼓,鈕祜祿一族的暗中拱火,讓明珠等人隱隱有了抬頭之勢。
後宮,皇后若真有個萬一,中宮之位懸空,又將是新一輪的波瀾。
他只能加倍地施以恩典,試圖挽留那日漸消逝的生命,也是安撫鈕祜祿氏一族。
於是,旨意一道道從乾清宮發出:
令京城各大寺院的喇嘛輪番入宮,在坤寧宮外設壇,晝夜不停地念誦祈福經文,低沉的法螺與誦經聲在宮牆間迴盪;
又命欽天監擇選吉日,於大光明殿開壇祭星,由龍虎山張天師一脈的道士主持,為皇后禳星祈福。
紫禁城的天空,彷彿都被這佛道兩家的香火籠罩。
坤寧宮內的藥味,一日濃過一日。
皇后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清醒,眼神也是空洞的,望著帳頂,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沉鬱得令人窒息的氣氛中,鈕祜祿家的一封摺子,悄無聲息地遞到了御前。
摺子上言及皇后病重,思親情切,家中幼妹鈕祜祿·芳儀,年方十西,自幼與皇后姐妹情深,聰慧柔順,懇請皇上恩准,允其入宮侍奉皇后湯藥,以慰皇后思家之心,全骨肉之情。
乾清宮暖閣內,康熙握著這本摺子,沉默了許久。
梁九功垂手立在下方,連呼吸都放輕了。
“侍疾?”康熙低低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唇角扯出一絲弧度,似嘲似嘆。
宮裡妃嬪不少,按制,皇后病重,自有後宮妃嬪輪值侍疾,怎麼也輪不到一個未出閣的孃家妹妹入宮。
這摺子裡的意思,他如何不懂?
鈕祜祿家這是在未雨綢繆,是在向他索要補償,也是在為家族鋪就後路。
皇后因何至此,彼此心知肚明。
一個僖嬪的禁足,幾顆奴才的人頭,如何抵得過中宮嫡子的性命與皇后鳳體的沉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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