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暑氣己到了最酷烈的時候。
白日里，日頭毒辣到空氣裡都浮動著肉眼可見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宮牆殿宇。
永壽宮庭院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都被曬得打了卷兒，蔫蔫地耷拉著。
知了藏在濃蔭深處，不知疲倦地嘶鳴，那聲音一層疊著一層，攪得人心頭也跟著燥。
各宮早早用上了冰。
內務府按份例將大塊的冰送入各宮主位殿內，置於特製的冰鑑中，勉強為殿內維持著一方可供喘息的清涼。
冰是金貴東西。儲存不易，運輸耗費，夏日用量又大。
因此份例有限，誰多用誰少用，都是規矩，也明晃晃的顯示著地位和恩寵的差別。
主位娘娘們自是用得從容，冰鑑裡鎮著瓜果、酸梅湯，滿室清涼。
得臉的大宮女、管事太監也能沾些光，蹭點涼氣。
再往下，那些位份低的庶妃，份例裡的冰便少得可憐，勉強在正午日頭最烈的時候用上，其他時候便只能搖著蒲扇，盼著太陽落山後能有一絲涼風，靠著宮裡統一發放的驅蚊避暑藥膏苦捱。
清寧自來有些畏熱。
前世在空調房裡待慣了，對這種靠自然對抗的暑熱更覺難熬。
因此永壽宮的冰用得格外仔細，精打細算。
正殿和暖閣裡各擺了一箇中等大小的紫銅冰鑑，白日里門窗緊閉，放下細竹篾編的簾子，既透光又隔熱。
只在清晨和傍晚暑氣稍退時，才開窗通風，換一換室內沉悶的空氣。
冰鑑裡鎮著的，多是給清寧自己喝的冷泡茶，也會放著當日送來的瓜果。
福兜也隨了清寧，有些不耐熱。
醒著的時候，若是殿內悶了，便咿咿呀呀地抗議，小臉憋得通紅。
清寧便常讓奶嬤嬤抱著他在通風的廊下陰涼處走動，
或是將他放在冰鑑不遠處的涼蓆上，只穿一件最輕薄柔軟的細棉布小褂，光著小屁股，讓他自己趴著玩。
小傢伙剃了胎髮後新長出了一層細軟的絨毛，清寧瞧著天熱，前幾日又讓手巧的蘇嬤嬤給仔細剃了，只在腦後留了一小撮，用細細的紅絲線繫了個小小的結，據說能“紮根”，保佑孩子好養活。
剃了頭的小福兜，腦袋圓溜溜、光禿禿的，配上那雙烏黑靈動的大眼睛，更顯得虎頭虎腦，格外精神，也著實涼快了不少。
這日午後，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福兜玩累了，被奶嬤嬤拍著哄睡了，小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臉頰上還帶著紅暈。
清寧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靠在窗下的涼榻上，手裡拿著一卷講各地風物的閒書，眼皮卻像墜了鉛，首往下墜。
冰鑑散發出的涼意和書卷的墨香，催人入眠。
碧雲放輕腳步進來時，看到的便是主子半闔著眼，書卷滑落手邊的慵懶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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