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午後，陽光正好，暖而不燥。
清寧陪著福兜在庭院裡玩了好一會兒，看花、追蝴蝶、聽鳥兒叫，首到小傢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小臉紅撲撲得像熟透的蘋果，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她才含笑將意猶未盡還想撲蝴蝶的兒子抱回屋。
“福兜出汗了，仔細吹了風著涼。”她一邊用帕子輕輕拭去兒子額頭的汗，一邊柔聲哄著。
奶嬤嬤早己備好了溫度適宜的溫水和柔軟的細棉帕子，手腳麻利地給福兜擦臉、擦手，又拿出一套乾爽的淺藍色細棉布小衫褲給他換上。
清寧自己也略作整理，卸下頭上身上那些沉重的釵環簪珥，換了身家常的玉色暗紋綢衫，外罩一件半舊的鵝黃色素緞比甲，將一頭青絲鬆鬆挽了個髻，只用一根素銀扁簪固定，鬢邊別無飾物。
脫下沉重的花盆底，換上軟底的繡鞋，整個人頓時鬆快了不少。
陪著玩累了的福兜用了幾片切得極薄的甜瓜，又喝了小半碗溫水，清寧便將他摟在懷裡，講了個簡單的小故事，小傢伙聽著額娘溫柔的聲音，玩鬧了一上午的興奮勁兒漸漸過去，眼皮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最後徹底靠在清寧臂彎裡，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沉沉睡去，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彎可愛的陰影。
清寧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歌，不多時，確認兒子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將這溫軟的小身子放在暖炕內側，仔細掖好薄被的西角，又坐在炕沿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起身，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
暖閣裡靜悄悄的，只有角落裡銅漏滴答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午後的陽光越發慵懶，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在地面上投下越發斜長的光柱，光柱裡無數細小的塵埃緩緩飛舞，彷彿時光在這裡都放慢了腳步。
清寧在臨窗的暖炕邊坐下，身下鋪著柔軟厚實的繡花坐墊，背後靠著石青色錦緞引枕。
碧雲悄聲進來，換上一盞新沏的茉莉香片，輕聲道：“主子今兒起得早，又在景仁宮坐了那麼久，這會兒小阿哥睡了，您可要也歇個午覺？養養神。”
清寧接過那盞釉色溫潤的粉彩茶盞，揭開蓋子，一股清冽的茶香撲鼻而來。她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卻並不刺眼的日頭：“不了，這會兒沒什麼睡意。心裡頭裝著事，躺下也睡不著。你去把前幾日沒看完的那本《徐霞客遊記》手抄本拿來，我翻翻，靜靜心。”
碧雲應了聲“嗻”，轉身去了西稍間的書房。
她知道主子心煩或是需要思考時，常喜歡看些遊記雜書，說是能開闊心胸，暫忘煩憂。
蘇嬤嬤則走到清寧身後，動作嫻熟地為她輕輕按揉著太陽穴和肩頸。
清寧閉上眼，放鬆身體，享受著蘇嬤嬤的服侍，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將今日景仁宮請安的情形細細過了一遍。
佟佳氏不是尋常婦人，她是康熙的表妹，出身顯赫的佟佳一族，年紀輕輕便高居貴妃之位，統攝六宮。
她的一言一行，都絕非表面那麼簡單。
從不張揚，也從未主動與佟佳氏爭過什麼。
份例內該有的，她安然受之；不該有的，絕不伸手。
在景仁宮請安時，更是恪守禮儀，恭敬有加，從未有半分逾越或失禮之處。
即便是此番家族子弟高中進士，她在人前也從未流露出半分驕矜之色，在佟佳氏面前更是將姿態放到最低，言辭謙遜，滿口“僥倖”、“皇恩”、“惶恐”。
可即便如此，就能徹底消除上位者心中的猜忌與忌憚嗎？
未必。
尤其是當“文武兼備”這個標籤被皇帝親自貼在富察家身上時，本就因寵愛備受佟佳氏忌諱，會如何看待這個同樣有皇子、且家族蒸蒸日上的寧嬪？
“主子，”蘇嬤嬤一邊按揉，一邊低聲開口，打斷了清寧的思緒，“奴才瞧著，貴妃娘娘今日對主子，倒是比往日更和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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