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膩的悶熱。
康熙二年的夏天，降臨在這座西九城。
對於清寧而言，這個夏天意味著裹在身上的粗布襁褓變得有些令人煩躁，意味著空氣中充斥著揮之不去屬於貧民區腐爛菜葉、晾曬的衣物、遠處茅廁中的隱約臭氣的複雜氣味，以及屋內永遠散不掉的黴味和藥味變得更加濃郁刺鼻。
她己經快一歲了。
時光的流逝，小小的手臂和腿腳也有了些力氣，不再像新生兒那般柔軟無力。
她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笨拙地翻過身，用胳膊支撐起上半身，好奇地打量這個愈發清晰的世界。
視野不再模糊不清。
低矮的房樑上，木頭的紋路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到幾隻細小的、正在結網的蜘蛛。糊窗的厚紙有些發黃，上面沾染著不知名的汙漬。陽光透過窗戶紙，她還能看清在光線裡飛舞的塵埃。
母親林佳氏的面容也清晰起來。一張年輕卻憔悴的臉，膚色微黃，眉眼柔和是個溫婉柔順的傳統婦人，總是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愁緒。她梳著簡單的盤頭，髮間沒有任何首飾，身上穿的永遠是那幾件洗得褪色的深色粗布旗袍，領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父親富察·額爾赫的形象也更加具體了。他身材不高，但頗為結實，面容憨厚，皮膚因常在外奔波而顯得粗糙黝黑。
每次回家，他身上總帶著一股外面不知道什麼混合的氣息和汗水交織在一起的味道。他會用那雙佈滿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抱起清寧，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和滿語混雜著逗她：“阿瑪的小清寧……笑一個……”
祖母納喇氏是個很沉的住的人，頭上戴著抹額，手腕上纏著一串被盤的油光鋥亮的佛珠串，經常在一個地方一坐就能坐一天，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是不是在默誦佛經佛理。
哥哥富察·格泰，是個比她大三歲虎頭虎腦的孩子，正處於每天只知道傻玩傻樂的年紀，因為不知道輕重，被嚴格告誡不可以接近體弱的妹妹，經常偷偷摸摸想要溜進屋子裡玩妹妹。
清寧努力地聽著，辨認著。
這個家是漢語和滿語的混合場。母親林佳氏或許是孃家淵源的緣故漢語更好些，與劉嬤嬤交談多用漢語。
而父親額爾赫，或許是在內務府當差的環境使然，滿語說得更多，尤其當他抱怨差事辛苦、上官苛刻，或是與同樣當包衣的族人低聲交談時，滿語便成了主導。清寧憑藉著兩世為人的理解力，如同最飢渴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兩種語言的詞彙和語調。
她知道了父親是在內務府下屬的一個偏僻庫房當差，負責看守和搬運一些不算緊要的物資，每日天不亮就要出門，傍晚才能歸家，薪俸微薄，且時常受氣。
母親則日復一日地操持著這個貧寒的家：縫補漿洗、生火做飯、照料她這個嬰兒。家裡的經濟捉襟見肘，母親時常對著空了的米缸發愁，計算著父親下次發俸的日子，還有個腿腳不便的祖母納喇氏，年長三歲的哥哥富察·格泰。
清寧的飲食，依舊是母乳為主。林佳氏奶水不算充足，偶爾會額外喂她一些熬得極爛的米糊。那米糊帶著一股單純的穀物味，談不上好吃，只是為了果腹。
有一次，父親額爾赫不知從哪兒得來一小塊奶餑餑，寶貝似的帶回來，掰了一小點，用水化開了餵給她。那一點點甜膩的奶香，對嘗慣了寡淡乳汁和米糊的清寧來說，簡首是無上的美味。
她急切地吮吸著，引得額爾赫嘿嘿首笑，林佳氏在一旁看著，眼神里卻有些心疼，那一點奶餑餑，本可能是父親難得的零嘴。
她身上的小襖和襁褓，都是母親的舊衣改的，布料粗糙，但漿洗得乾乾淨淨。活動時，布料摩擦著她嬌嫩的皮膚時，會微微發紅，但她己經學會了忍耐。
清寧無時無刻不在嘗試。嘗試控制這具幼小的身體，嘗試發出更清晰的聲音。她努力地練習抬頭，翻身，試圖爬行，但每一次嘗試都耗盡全力，且收效甚微。嬰兒身體還未發育完全，那種意識超前而身體滯後的割裂感，時常讓她感到無比的挫敗。她只能在心裡一遍遍地思考、規劃、模擬，將聽到的每一句話、看到的每一個場景拆解分析，默默儲存在腦海裡。
而系統的提示音，在她清醒或半夢半醒間，出現的頻率似乎增加了一些。
不再是最初那種完全無法理解的電流雜音，也不是完整出現過的那次一般，而是開始夾雜一些斷斷續續、卻勉強能辨認的詞語。
有時是在她感到飢餓，胃部微微抽搐時，腦中會閃過一零碎的詞：【能量…低…】
有時是在她努力練習抬頭，累得脖頸痠軟時，會聽到：【體魄…鍛鍊…微弱…】
有時是在她聚精會神地分辨父母對話中的詞彙時，會有：【語言…解析…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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