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呼嘯的北風，輕易穿透糊窗的厚紙，從縫隙中鑽進低矮的土坯房裡，帶來刺骨的寒意。
屋內，那個小小的炭盆幾乎是所有溫暖的來源，裡面燃燒著劣質的、煙多熱少的石炭，吝嗇地散發著有限的熱量，將空氣薰染得帶著一股嗆人的味道。
清寧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蜷縮在土炕的角落裡，儘可能靠近那微弱的火源。即便如此，寒意依舊無孔不入，凍得她鼻尖發紅，手指僵硬。她看著母親林佳氏就著昏暗的光線，縫補著一件父親額爾赫的破舊差服，手指上佈滿紫紅色的凍瘡，動作因寒冷而顯得有些笨拙遲鈍。
“咳咳……”林佳氏偶爾低低咳嗽兩聲，又趕緊忍住，生怕吵醒了炕梢似乎睡著了的祖母納喇氏。
清寧默默地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粗陶碗。碗裡是晚飯剩下的半碗雜糧糊糊，己經徹底冷透了，凝固成一種令人毫無食慾的灰黃色塊狀物。旁邊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是這個家裡最持久不變的下飯菜。
這就是她的日常飲食。雜糧糊糊、糙米飯、鹹菜，偶爾會有一小碗看不見油星的菜湯。肉類是極其罕見的奢侈品，往往只有在父親發下那份微薄俸祿後的頭兩天，才能嚐到一點點肉沫，或者一小塊熬湯後撈出的、幾乎沒什麼味道的骨頭。奶餑餑的甜香，早己成為了遙遠記憶裡的一抹幻影。
飢餓，是一種常態。而非非是那種撕心裂肺的餓，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磨人的匱乏感，彷彿永遠無法真正飽足。這也解釋了她那遲遲無法提升的“體魄”屬性。
門簾被猛地掀開，一股更猛烈的寒氣裹挾著雪花捲了進來。父親額爾赫回來了。他渾身落滿了雪，臉色凍得青紫，眉毛和胡茬上都結了一層白霜。他佝僂著背，臉上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絲隱忍的怒意。
“回來了？”林佳氏連忙放下針線，起身接過他脫下的、幾乎凍硬了的破舊棉外套，用力抖落上面的積雪，掛到離火盆稍近的地方烘著，又倒了一碗早就溫在火盆邊上的熱水遞過去。
額爾赫一言不發，接過碗，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乾，熱水似乎才讓他凍僵的身體緩和了一些。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而沉悶：“……真不是人乾的差事！”
林佳氏沒接話，只是擔憂地看著他。
“庫裡那批皮子，明明入庫時就有瑕疵，如今受了潮生了黴點，愣是全算在我們這些看守盤點的頭上！管庫的太監輕飄飄一句話，扣了這個月的份例銀子！”額爾赫的聲音壓抑著憤怒，卻又透著深深的無力，“理論？跟誰理論？人家是主子爺跟前得臉的人，咱們就是地上的泥巴！只能認栽！”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著，內容無外乎上官的苛責、同僚的傾軋、差事的繁瑣與不公。內務府底層當差人員的辛酸，透過他疲憊而憤懣的言語，清晰地呈現在清寧面前。那是一個小小的、卻等級森嚴的黑暗世界，像額爾赫這樣的包衣奴才，處於最底層，稍有風吹草動，便是他們承受損失和懲罰。
林佳氏默默地聽著，最後也只是低聲勸慰：“人沒事就好……銀子……省著點花，總能熬過去的……”語氣裡是認命般的無奈。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和略顯囂張的呼喝聲：“富察家！開門！”
額爾赫臉色猛地一變，所有的抱怨和疲憊瞬間被緊張和惶恐取代。他幾乎是彈跳起來，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的舊衣，對林佳氏低聲道：“快！像是主家來人了！”
林佳氏也頓時慌了神，連忙將清寧往炕裡推了推，又拉了拉格泰，示意他安靜。
額爾赫小跑著去開啟院門，寒風立刻灌滿了屋子。
一個穿著體面暖和的棉袍、頭戴瓜皮帽、腰間繫著主家腰牌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個小廝模樣的人走了進來，目光倨傲地掃視著屋內簡陋寒酸的景象，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額爾赫立刻躬身，臉上堆起卑微而諂媚的笑容，用熟練的滿語說道：“奴才額爾赫，給管事老爺請安！這天寒地凍的，勞您大駕，不知有何吩咐？”
那管事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帖子：“府里老太君下月初五做壽，按例，各家都得隨份心意。這是你們家的份子單子，照舊例辦，初西前送到側門張婆子處，不得延誤。”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京腔，語氣不容置疑。
“是是是！奴才明白！一定準時送到！絕不敢誤了老太君的大事！”額爾赫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的帖子，卻彷彿接過了千斤重擔，腰彎得更低了。
管事又挑剔地看了看西周，似乎覺得這屋裡連空氣都窮酸，沒再多說，轉身帶著人走了。
院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卻隔絕不了屋內沉重的氣氛。
額爾赫拿著那張帖子，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消失，只剩下愁苦。他走到炕邊，就著微弱的光線看著帖子上的內容，越看臉色越白。
“多少？”林佳氏緊張地問。
“……比去年又多了兩錢銀子。”額爾赫的聲音乾澀，“還要再加一匹像樣的細布……這……這讓我們上哪兒去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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