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西月,春深似海。
富察府邸西側一處僻靜的小院,書房門緊閉,窗紙卻透出昏黃跳躍的燭光,首至深夜。
富察格桑阿揉了揉酸澀的眼角,將手裡那捲邊緣焦黃的羊皮紙小心地攤平在寬大的紫榆木書案上。
他今年二十有八,面容清秀,下頜微須,因常年伏案讀書,背脊略顯單薄,但一雙眼睛卻亮而有神。
他是額爾赫的侄子,父親早逝,由寡母撫養長大,書讀得不錯,於科舉八股上興致缺缺,反而對那些被正統士人視為“雜學”、“奇技淫巧”的營造、算學、乃至西洋傳來的幾何、測量之術頗感興趣。
伯父額爾赫原有些失望,但見他實在痴迷,近年朝廷對實務人才漸有需求,尤其是工部、欽天監等處,便也轉了心思,正全力為他打點,盼他能入職工部,也算一條出路。
前些日子,伯母林佳氏特意將他叫去,言語間提起廣州十三行族叔格勒弄回一箱西洋舊物,裡頭有些殘破書稿無人能識,問他可有興趣瞧瞧。
他自然欣喜,當即便討了來。
這幾日,他除了必要的讀書和應酬,幾乎所有時間都泡在這間小書房裡,對著這箱“雜物”埋頭苦研。
箱子裡東西很雜,有幾件鏽蝕的古怪金屬零件,幾片色彩暗沉的玻璃片,幾本硬殼洋文書冊,那文字曲裡拐彎,他大多都不認識。
最引他注意的,便是這卷用粗糙麻繩捆著的羊皮紙,以及幾頁零散的手稿。
羊皮紙上的文字同樣難以辨認,似是拉丁文,又夾雜著些古怪的符號。
但其中一頁,繪有幾幅圖示:一幅是類似石灰窯的構造簡圖,標註著幾個他看不懂的符號和數字。
一幅是幾種粉末狀物質的混合示意圖。
還有一幅,畫著兩塊磚石被某種灰漿牢固粘合,浸泡在水中的樣子,旁邊有個類似“堅固”、“耐水”含義的符號。
這些圖示讓他心頭一動。
他之前因著意向工部發展,特意找了《天工開物》、《營造法式》的抄本來看,也研究過當下常用的三合土以及各種建築灰漿的配方。
這西洋圖紙上的窯爐,與石灰窯頗有相似之處,但結構似乎更精巧些。
而那混合示意圖,讓他聯想到三合土,卻又不盡相同。
最讓他感興趣的,是那“耐水”的標註。
傳統灰漿怕水泡,尤其是長期浸泡,這是修繕水渠、堤壩時的老大難問題。
若真有材料能解決這一點……
他著了魔似的,白日對著圖示和那些天書般的文字發呆,試圖找出規律。
晚上便點燈熬油,翻閱自己手頭所有能找到的典籍,包括伯父為他蒐羅來的幾本前朝徐光啟等人翻譯的《幾何原本》、《泰西水法》殘本,以及一些傳教士留下的零星筆記,試圖找到可以對照理解的線索。
這是一項極其枯燥的工作。
大多數時候,他對著那些曲曲彎彎的文字一籌莫展,只能依靠圖示和少量類似數字的符號連蒙帶猜。
疲憊和挫敗感時常襲來,但每當他想放棄時,看到那“耐水”的圖示,想到伯父伯母的期望,想到自己若能在此道上有所得,或許真能為朝廷、為百姓做點實事,便又咬了牙,重新埋首紙堆。
這一晚,燭火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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