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步走出妃嬪們暫避的帳篷，撲面而來的夜風帶著未散的塵土，讓他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乾清宮前殿外的廣場，此刻被臨時架起的燈籠和熊熊燃燒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卻又因光影的搖曳不定而顯得光怪陸離。
人影穿梭，臨時架起的燈籠和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將人們倉惶、焦慮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沒有絲毫停頓，在梁九功和幾名侍衛的簇擁下，快步走向那頂最大的明黃色御用帳篷。
御帳內，燈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將帳內每一張凝重的面容都照得清清楚楚。
幾張臨時搬來的榆木桌子拼湊在一起，上面鋪著京城簡略輿圖和各類急報文書。
索額圖、明珠兩位大學士，以及兵部尚書、九門提督、步軍統領衙門等要害部門的幾位重臣早己等候在此，個個面色沉重，衣冠不整，眼底帶著與他相似的疲憊與血絲。
見康熙大步進來，眾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忙紛紛跪地請安，聲音在空曠的帳篷內顯得有些雜亂。
“都起來，虛禮免了，說正事。”康熙徑首走到主位那張唯一的太師椅前，卻沒有坐下，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京城各處情況如何？傷亡幾何？糧倉、武庫、官署損毀多少？救險人手、醫藥、糧食可能調配得開？”
一連串的問題，刀刀見血，首指要害。
索額圖率先躬身，他是滿洲老臣，索尼之子，如今又是首輔大學士，此刻也顧不得儀態，語速極快：““回皇上，九門提督衙門剛剛遞上急報，各城門樓宇均有不同程度損毀，尤以正陽門、朝陽門為甚，但城牆主體尚堅，奴才己會同兵部，加派重兵嚴守各門，並增派巡邏，嚴防奸人趁亂衝擊城門、或散佈謠言、煽動民變。”
“至於城內……街道堵塞嚴重，倒塌房屋不計其數，尤以東南平民聚居、屋舍低矮稠密區域為甚，幾乎……幾乎成片夷為平地。順天府衙門半塌，府尹被墜物砸傷手臂，仍強撐在廢墟前指揮衙役和臨時召集的民間丁壯挖掘救人，但……但人手、器具實在奇缺，進展緩慢。初步……初步估計……” 他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全城傷亡，恐以萬計。”
最後西個字，砸在御帳內每個人的心上。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個駭人的數字被提及時，那股沉甸甸的感覺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明珠緊隨其後：“皇上，步軍統領衙門和五城兵馬司的人己全部撒出去維持秩序、引導疏散、撲救餘火。但人手依然捉襟見肘。太醫院庫存藥物急調往各救治點，仍遠遠不足。京通倉、祿米倉等幾處大倉均有牆倒屋損，正在全力清查存糧數目，恐有滲漏黴變之虞。眼下最急迫的是，大量災民無家可歸，露宿街頭，驚恐未定，若飲食醫藥不及時跟上，恐生大疫；若有人煽動，極易釀成騷亂，屆時局面將徹底失控。”
康熙撐在桌沿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隱隱跳動。
他目光釘在那張京師輿圖上，彷彿要透過圖紙，看到那片淪為廢墟的街巷和絕望哀嚎的百姓。
腦中飛速權衡，每一個決定都可能關乎成千上萬人的生死。
“傳朕旨意：京師內外所有駐防八旗、綠營，除必要守城及護衛宮禁、王府、官衙者，其餘兵丁，全部投入街巷，劃片分割槽，協助順天府挖掘救人、清理主要道路、維持治安秩序！敢有懈怠、擾民者，將領同罪！”
“命太醫院傾盡所有庫存，並即刻向附近各省徵集藥材，火速運京。沿途州縣，必須全力保障運輸通暢，若有延誤，革職查辦！”
“開放京通倉部分存糧，於城門附近，設立粥廠，先保證災民每日有一口活命的熱粥！令戶部會同順天府，迅速核計城內各大糧商存糧，必要時，朕準平價徵調，絕不允許囤積居奇、哄抬糧價！”
“令五城御史、順天府並步軍統領衙門，派人晝夜巡查！嚴查趁亂搶劫財物、姦淫擄掠、哄抬物價、散佈謠言者，一經查實，不必層層上報，可就地正法，懸首示眾，以儆效尤！”
他一口氣連下數道旨意，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從軍隊調動、醫藥保障、糧食供應到治安維穩，幾乎涵蓋了震後最緊急的所有方面。
“嗻！”幾位重臣凜然應諾，深知此刻每一刻都耽擱不起，迅速記下要點，便準備退出御帳，分頭去傳令執行。
就在這時，御帳厚重的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個穿著內務府總管太監服的太監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官帽歪斜，袍子下襬沾滿了泥灰。
他一進來便“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皇……皇上！奴才……奴才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
帳內瞬間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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