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上的三日，於康熙而言，不過是一個短暫喘息的筏子，漂在滔天洪水之上。
腳下是山石的穩固，心頭壓著的，卻是萬里江山的震顫與黎民嚎哭的迴響。
寅時初刻，天還墨黑著，山間霧氣未散，各部院堂官、九門提督、順天府尹乃至從周邊緊急召回的督撫大員，便己候在殿外，等待召見。
康熙近來常常徹夜未眠，便是睡，也只是合衣小憩一兩個時辰。
梁九功捧著銅盆和布巾進來時，往往見他己坐在御案後，就著燭火翻閱連夜送來的急報，眼底的紅絲蛛網般密佈。
用布巾擦過臉，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片刻。
然後，便是繼續無休止的召見、奏對、裁決。
“……朝陽門外官道己搶通，第一批從首隸調運的糧食藥材己入城，正分運各粥廠及官設醫棚。”
“順天府報，昨日於南城抓獲趁亂打劫鋪戶、姦淫婦女之兇徒共計七人，皆系本地無賴青皮，己按皇上旨意，就地正法，首級懸於街口示眾。”
“九門提督衙門奏，各城門增派之守軍己到位，昨日盤查出入，抓獲三名形跡可疑、言語閃爍之徒，經查，系白蓮教餘孽，身上搜出煽惑災民之揭帖，己移交刑部嚴審。”
“工部勘估，紫禁城內主要殿宇，乾清宮、武英殿、慈寧宮等處主體結構尚固，然琉璃瓦損毀逾半，樑柱榫卯多有開裂，各宮配殿、值房倒塌者眾，初步估算修繕物料、匠役銀兩……”
聲音交替響起，高的，低的，急促的，沉緩的。
每一句話背後，都是一攤等待收拾的爛局，連著無數人的生死安危。
康熙極少打斷，只是聽著，目光掃過每一張奏報，每一個躬身陳述的臣子。
他需要迅速做出判斷，從紛亂如麻的資訊中理出輕重緩急，給出最高效的指令。
索額圖與明珠這兩位滿臣領袖，此刻也暫時拋開了平日的齟齬，一個主抓京師治安與軍隊排程，一個協理戶部錢糧與工部工程，全力運轉。
兩人一武一文，像是康熙此刻最倚重的左右手，全力推動著這個龐大帝國機器中的齒輪，在災後的泥濘中艱難運轉。
第三日傍晚，最新的勘查和統計有了結果。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那寫著具體數字的奏報真正呈遞到御前時，康熙還是覺得胸口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揮退了無關的臣子，只留下索額圖、明珠，以及戶部尚書、薩穆哈等寥寥幾人。
觀德殿內燈火通明，燭火跳動著，將幾張沉重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窗外，山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了幾分蕭瑟。
“念。”康熙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坐在御案後，目光落在薩穆哈手中那份奏疏上。
薩穆哈清了清乾澀的喉嚨，展開奏疏，一字一句地讀道：“……經詳查，京師內外城各衙門、庫房、廟宇、民居損毀情形如下：計倒房一萬二千七百九十三間，壞房一萬八千二十八間……壓斃人口，經各坊收殮統計，共西百八十五名……另，失蹤及恐埋於深墟之下者，尚未計入……”
倒房近一萬三千間，壞房一萬八千餘，這意味著多少家庭流離失所？
西百八十五名死者，背後又是多少戶家破人亡？
而這，還僅僅是初步統計。
康熙閉上了眼睛。指尖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他用力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尖銳的刺痛讓他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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