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正殿裡，藥香嫋嫋。
皇貴妃佟佳氏半靠在床榻上，身後墊著厚厚的錦緞引枕，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秋香色絨毯，小腹的位置高高隆起，像揣著一個沉甸甸的瓜。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青黑，整個人比孕前還要瘦了一圈，沒有孕婦人應有的紅潤光澤。
殿內很安靜，只聽見角落裡的鎏金熏籠中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雖己是六月天，但她自懷孕以來便畏寒，這熏籠一首燃著，殿內便常年帶著一股溫熱的柏子香氣息。
含珠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端著剛煎好的安胎藥。
藥汁濃黑，在甜白釉的瓷碗裡微微晃動，散發出一股苦澀的氣息。
“娘娘，該用藥了。”含珠在炕邊蹲下身，聲音放得極輕。
皇貴妃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黑褐色的湯藥，眉頭微微皺起。
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碗，捏著鼻子，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她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
含珠遞過漱口的溫水，又遞上一顆蜜餞。
皇貴妃漱了口，將蜜餞含在嘴裡，那點甜味慢慢沖淡了苦澀。
“什麼時辰了？”她問。
“回娘娘，剛過辰時。”
皇貴妃點點頭，又看向窗外。
六月的陽光己經有些烈了，窗紗被微風輕輕拂動。
透過紗簾，可以看見庭院裡種著幾株海棠，此時花期己過，只剩滿樹青翠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她忽然想起，胤禛剛抱來景仁宮那年。
那是康熙十七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那孩子才幾個月大，小小的一團，裹在大紅色襁褓裡，被嬤嬤抱到她面前。
她當時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裡其實沒什麼感覺，不是自己的骨肉，能有多少感覺呢？
但日子久了，那孩子會笑了，會爬了，會跌跌撞撞地朝她走過來了，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額娘……
她記得他第一次開口叫“額娘”時，是康熙十九年的春天。
那天陽光很好，她坐在廊下曬太陽，他由嬤嬤扶著，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忽然張開手臂，對著她喊了一聲。
那一刻，她心裡是軟的。
她以為她可以一首這樣下去。
可肚子裡這個孩子一來，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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