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昭的洗三禮落幕不過十日,暢春園的風便己褪去了暮夏的柔暖,裹著深秋的清冽,悄然漫過硃紅宮牆。
階前的落葉被風捲得簌簌作響,一片片金褐的碎影鋪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有聲,像是在低聲訴說著深宮之中從未停歇的暗流。
往日里點綴宮苑的芍藥與紫薇早己斂了芳華,唯有牆角幾株耐寒的金菊,頂著晨露悄然盛放,花瓣上凝著的寒涼,恰似這宮廷之中,看似平和下的步步驚心。
天氣一日涼過一日,宮人早己換上了厚實的錦袍,宮殿內也早早燒起了地龍,暖意融融,卻擋不住窗外的蕭瑟。
弘昭長得愈發快,眉眼間的模樣越來越清晰,皮膚粉嫩細膩,一雙黑亮的眼睛早己能靈活轉動,看到熟悉的人,會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揚起淺淺的笑意,偶爾還會發出“咿呀”的聲響,可愛得讓人愛不釋手。
胤祈也愈發忙碌起來,但無論多忙,他每日都會抽出時間,去看望弘昭,悄悄喚他“無咎”,看著兒子稚嫩的臉龐,心中的疲憊便會消散大半,那份為人父的溫柔與牽掛,藏都藏不住。
宮中眾人都在暗暗期盼著弘昭的滿月禮,畢竟,這是太子嫡長子的滿月,必定會十分隆重。
因著滿月禮的籌備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另一樁喜事到來時,眾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八阿哥胤禩,要大婚了。
胤禩今年十七歲,在皇子之中,算不上早婚,也算不上晚婚,只是他的婚事,太過特殊,並非是透過正經的選秀賜婚,而是早在六年前,康熙便定下的婚約,如今,終於到了完婚的日子。
清寧得知訊息時,正坐在暖閣裡,看著秋桂為弘昭縫製小衣物。
秋桂手中拿著針線,動作嫻熟,一邊縫製,一邊笑著說道:“娘娘,八阿哥大婚,這可是喜事,必定要熱鬧好幾天了。聽說八福晉出身郭絡羅氏,是安郡王府上養著的貴格格,模樣明媚,性子也大氣,與八阿哥倒是相配。”
清寧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意:“相配不相配,可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秋桂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壓低聲音,小心地問道:“娘娘的意思是,這樁婚事......”
這樁婚約,要追溯到康熙三十一年,距離如今,己有整整六年。
彼時,大選剛剛落幕,宮裡上記名的貴女等待賜婚的不少,可康熙卻偏偏下了一道旨意,將年僅十歲,還並未參加選秀的郭絡羅氏賜婚給了當時才十一歲的胤禩。
對外,康熙給出的說法是,安親王嶽樂剛過服喪期,府中適齡貴女唯有郭絡羅氏,與八阿哥年齡相配、品性端莊,堪為八福晉人選。
可這說辭,終究只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稍稍懂些局勢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彼時,六阿哥、七阿哥都尚未婚配,按規矩,怎麼也不會越過前頭的哥哥們,就先給八阿哥定下來啊。
康熙之所以會定下這樁婚事,根源,還要落在安親王的身上。
先安親王嶽樂,乃是努爾哈赤第七子阿巴泰之子,是順治、康熙兩朝功勳卓著的宗室親王。
康熙十二年,吳三桂等三藩發動叛亂,嶽樂奉命出任定遠平寇大將軍,率八旗勁旅南下平叛,經兩年血戰,在江西、湖南主戰場遏住吳軍攻勢,轉守為攻,屢敗吳軍主力,為平定三藩之亂立下汗馬功勞,堪稱大清的柱石之臣。
可就是這樣一位戰功赫赫的親王,在三藩之亂平定後,卻並未得到康熙實際上的賞賜,唯有幾句口頭褒獎,讓嶽樂重回宗人府掌印,便被打發了事。
宗人府品高位崇,位列內閣、六部之上,看似是榮寵,實則是康熙的刻意制衡。
宗人府掌管宗室事務,看似權柄甚重,卻被康熙牢牢掌控,嶽樂來到此處,看似是重用,實則是被剝奪了軍權,一舉一動都在康熙的監視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