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森又和冒闢疆、侯方域描述了一下方才陸知行徒手製住絞盤的行為，兩人皆大驚失色，嘆其神勇，紛紛向陸知行投去感激的目光，抱拳道謝。
陸知行只是笑著擺擺手，說了句“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鄭森又將話題引到王秀楚身上，將他介紹給冒闢疆和侯方域。
王秀楚是陸知行的朋友，自然也就是他鄭森的朋友，不能讓他被冷落了。
五人說說笑笑之間，漸漸熟絡。
陸知行看到這一幕有些恍惚，有種回到了大學和室友初次見面的場景。
少年時期的友誼確實來得奇怪，可能只是喜歡同一部動漫、喜歡同一個遊戲就能成為朋友。
聊了幾輪後，鄭森笑著說道：“我們幾個聊這些姑娘們估計也覺得無聊，千鶴姐，你帶她們去二樓的暖香廳玩罷。”
九條千鶴點頭，明白鄭森是準備說些正事了。
陸知行微微一愣，他原以為鄭森只是單純想要喊大家出來玩一玩，但看這個舉動，應該是還有什麼大事要和他們商討。
林翩翩她們也都是聰慧的女子，明白自己留在這裡也幫不上自己的心上人。
其他的侍女也都是鄭家的人，一同跟著九條千鶴離開了。
整個房間裡就剩下了他們五個人。
只有王秀楚一臉懵逼，一手端著酒盅，一手抓著半個沒啃乾淨的豬蹄。
嗯？不是說好雅集的麼？怎麼把姑娘們都趕走了，姑娘們都走了我們吃什麼……我們玩什麼啊？
鄭森環視眾人，緩緩開口：“獨漉獨漉，水深泥濁。泥濁尚可，水深殺我。猛虎斑斑，遊戲山間。虎欲齒人，不避豪賢。”
陸知行靜息聆聽，微微點頭。
鄭森所念的是《樂府詩集》裡《獨漉篇》的詩句。
“獨漉”是古代的一條河水，大致意思是：獨漉河啊獨漉河，水又深又汙濁，汙濁一點還能忍受，可水太深卻會把人吞沒。猛虎毛色豔麗且愈發強大，在山澗鄉野自由行走，它想要吃人的時候，才不管你是豪強賢良還是平頭百姓。
唸完這段樂府詩後，鄭森繼續說道：“我從小便錦衣玉食，從未有過生死之憂，有母親疼愛，有姐姐照顧，從來就沒吃過什麼苦，要什麼有什麼。”
“我看到的金陵、江南、乃至整個天下都是一片繁華的盛景。我出遊時，坐樓船乘畫舫，我居家時，讀好書聽雅樂，雖然也知道些民間疾苦、朝堂動盪，可我眼前的燈火太亮、雅樂之聲太盛，讓我目不能視、耳不能聞……”
“……首到上個月，我與千鶴姐去大報恩寺拜佛，遇見了那場暴亂。在這場暴亂中，我險些同時失去兩個重要的人。”
“一首照顧我的千鶴姐，為了保護我，身負十一處創傷。”鄭森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瞳裡燈火搖曳，“救過我性命的陸大哥，為了救我，戰至力竭昏迷過去。”
“我從沒想過，那個我一喊她，就會笑著來我身邊的千鶴姐，會躺在床上幾日不醒；我從來沒想過，那個山君轉世一般的陸大哥，居然也有一日會倒下。”
“世間的水汙濁，尚能自處，可若是水越來越深，深到要把我們吞沒，不做些什麼，就只能坐以待斃。”
“災荒、兵禍、苛政、暴徒……哪一個不是猛虎？猛虎吃人的時候，可會在意你身上穿的是綢緞還是粗麻？”
冒闢疆微微皺眉，他大概猜到一些，接下來鄭森會說什麼，便出聲提醒道：“鄭公子慎言，當心被人聽了去。天下大事，自有朝廷重臣，自有聖上決斷，我等讀書人，不可妄自議論。”
“這便是我將大家喊來船上的緣故，唯有在我鄭家的樓船上，才能放心的說這些事。樓船上的扈從、侍女，皆是我鄭家心腹，冒公子和侯公子帶的那兩個姑娘，我也讓人看著了，絕無洩露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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