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
……
“……唯有良知矣。”
“賢侄言之有理,可凡事皆向內求,天下之事恐不能全矣。譬如奉父之孝,交友之義?一味向內求,一味致良知,如何能知其間道理?”鄭芝龍疑惑道。
他先前和陸知行聊了很多,一開始只是抱著考量兒子好友的目的,看看自己兒子是不是真的交了好朋友。
但聊著聊著,他就發現不太對勁,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見解完全不像是十來歲的人,雖然言辭中略有稚嫩,但思想核心卻極其老練。
莫非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
再之後,就變成了鄭芝龍向陸知行請教學問。
鄭芝龍本就是個好學的人,有了財富和地位之後,他便想擴充一下自己的文化水平,這樣和兒子也能多些共同話題。
只是身邊他熟悉的義兄弟都是些粗人,別說討論學問了,就是識字的都沒幾個。
而那些比他有學問的名士,又不待見他這個海匪。
雖然表面恭敬,但骨子裡的那種傲慢卻讓鄭芝龍很不舒服,交流了幾次後,鄭芝龍也就放棄了。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他雖然十七歲就中瞭解元,卻沒有任何恃才傲物。講道理時,用的都是深入淺出的方式,聽他說上一句話,比自己研究十來天效果都要好得多。
怪不得兒子會喜歡跟他聊天,跟他交友啊!
陸知行微微一笑:“請尋其本,所謂‘孝、義、忠、信’這些準則,不過是世人對良知外顯的描述。而非先有‘孝、義、忠、信’這些準則,才有良知。”
“若是先有這些準則才有良知,那麼世上最有良知的人,應該是臺上的戲子,他們個個都能將‘孝、義、忠、信’演得動人。”
“以孝為例,若不致良知,夏日炎熱的時候,我先涼快涼快,等我涼快透了,才想恍然發覺,哦,爹孃還熱著呢。冬天我冷的時候,先趕快給自己加衣,等我暖和了,才恍然發覺,哦,父母還涼著呢。”
“致良知,則冬日我察覺體寒,便知為父母添衣,夏日我察覺到炎熱,便知要為父母納涼。人們將這種行為,歸納為孝。”
鄭芝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鄭森在一旁聽得迷迷糊,但還是點了點頭。他年紀比鄭芝龍小太多了,很多事情根本就沒有經歷過,壓根就體會不出。
不過沒關係,他可以先存在心裡。
陸大哥和他說過,很多東西是有滯後性的,今日你瞭解到的知識,就像是一支剛射出去的箭,若干年後,再遇到某件事情時,這支箭才會落在靶心。
但很快,鄭芝龍又有了新的問題,他繼續問道:“‘孝、義、忠、信’皆發乎於心,確實可向內尋求。然,外事如何能向內尋求?譬如海戰,不登船怎知浪猛?”
陸知行不急不緩地抿了口茶,耐心回答道:“鄭伯父舉的例子都很實在,但致良知,並非只向內尋求良知,就像是‘知行’,並不是只知不行,事實上,知與行是共存關係而非先後關係,有知便有行,無知便無行,這個比較複雜,以後再慢慢討論,我們先回答伯父提出的這兩個例子。”
“登船親歷風浪是實踐體驗,能讓人摸清海況、習得駕船技法。但並非只要登船親歷風浪,就能摸清海況、習得駕船技法。”
“得先有一顆敢於首面風浪的心,需要先拷問自己,我出海是守疆護民,還是逐利冒險?二者並無優劣,只要內心堅定即可,這決定了你在風浪中是沉著應對,還是倉皇潰敗。”
“若無向內修來的那顆堅定的心,人一遇狂浪便心生恐懼、慌了手腳,登船親歷風浪也只會助長恐懼,卻學不到任何東西。”
“歸根結底,還是落在了‘心’上。良知並非一味求善,而是求心之善,求內心暢達;內心暢達,念頭才能和行為一致,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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