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湖廣鄖陽府鄖西縣。
數百個鬆鬆垮垮的軍帳藏在山中的密林裡。
夜色深沉如墨，西下寂靜無風。
兩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坐在木樁子上閒聊。
“嗬，我沒騙你吧，良？說了能東山再起，就一定可以東山再起！那些當官的腌臢蠢豬隻知道圍剿我們，卻不願意將耗在剿匪身上的錢糧拿去賑災。”
“豈不知，不救饑荒，天下民變便不會止息。我們就像這野草一樣，今年倒了一茬，來年又會重新聚起一茬。”
說話的這人叫李闖，軍中的兄弟們常喊他“大哥”，外頭的百姓則稱其為闖王。
其實朝廷是有發賑災的錢糧的，只不過層層盤剝後，到百姓手裡十不存一。
糧食這種東西和別的商品不同。
缺少十分之一糧食的供應並不意味著糧食的價格只上漲十分之一，而是會一首漲到有十分之一的人哪怕掏空全家的家底都買不起糧食為止。
鬧饑荒的地區，糧價會暴漲數倍、數十倍！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別說動物了，就連樹皮、草根……一切能吃的東西都給吃了個乾乾淨淨。
在這些地方，等重量的銅錢甚至換不到等重量的大米。這種情況下，買是不可能買了，為了活下來，他們就只有揭竿而起這一條活路了。
李闖帶著他們搶地主、殺富戶、奪糧倉，這些人自然奉他為王。
歷史上，漢末張角撒豆成兵也確有其事，但不是什麼神奇的法術，而是他將豆子撒在了災民的碗裡，這些災民自然就成了他的兵。
誰能給口飯吃，這些人便願意跟著誰反。
“嗯……只是當時和我們一起打拼的人，現在卻不剩幾個了。”被喚作“良”的那人臉上有著幾道刀疤，其中一道貫穿嘴唇的傷疤最為明顯，雖然現在己經癒合，但還是能想象到當時的慘狀。
李闖的目光在那人臉上的傷疤停留了片刻，移開目光，聲音略微沉了幾分：“打仗嘛，總是要死人的，我們若是不拼，也得餓死，指不定死得還更早哩。”
良撿起地上的木棍，將地面上還燃著的炭火撥攏了一點，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在回憶著些舊事。
李闖也不介意，良是他的近侍親衛，兩人熟悉得很。他知道自家兄弟是個木頭，嘴裡蹦不出幾句話來。
他看著李闖撥動的木炭濺起陣陣火星，也漸漸陷入了回憶中。
“兄弟，說實話，有時候我也不確定我們能不能成功，別看我在大夥面前說的那麼肯定，但其實我內心也沒底得很。”
“只是他們喊我作‘大哥’，而大哥……是不能倒下，也不能退縮的。”
李闖抬頭看向遠處，彷彿透過昏沉的夜幕，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
他露出些追憶的神色，繼續說道：“你剛加入我們的第二年，我帶著大夥去投奔‘八大王’跟他們匯合。”（崇禎六年，1633）
“結果剛匯合沒多久，就被官軍殺得七零八落。我們都是些苦哈哈的老農，別說盔甲了，連武器都配不全，打不過他們倒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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