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三年，七月，順天府。
傾盆的大雨像是密集的劍雨一般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剛矇矇亮的天色在這濃如墨團的烏雲裡愈發昏沉。
金鑾殿內此時的氛圍卻十分輕快。
坐在龍椅上的楊陽輕輕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花紋，俯視著丹陛之下不斷山呼“陛下聖明”的文武百官，嘴角微微上揚。
老陸說的沒錯啊——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半個時辰前，這群大臣可不是這般服帖的模樣……
三天前，王承恩給用楊陽遞了個漆了蠟的密封銅管，壓著聲音說“洛陽密信，聖上親啟”。
楊陽當時立即就屏退了左右，拆開銅管，取出裡面的密信。
孫傳庭接管洛陽城防之後，陸知行便拿了王府右長史吳良的首告狀子，以監察御史的身份要求他帶兵圍住王府，入府庫進行搜查。
有吳良這位王府長史帶路，各種東西很快就被搜查出來了。
火器、甲冑一萬西千餘件，幾乎能將王府武裝到洪武年間的那個王府護衛指揮司的標準了。
遠超規制的王府、人數超標的王府儀衛司、大量兼併的土地、隱藏不報的人口……各種罪狀羅列了整整一百西十八條！
其中最令楊陽咬牙切齒的是那一條——在福王的府庫旁邊發現了一個堆滿了半大孩子骸骨的地窖。
楊陽看到這一條的時候，握著密信的手都在發抖，恨不得當即就叫人去活剝了那頭豚妖。
次日，他便召集了幾個信得過的大臣跟他們提前通了氣，並於今日召開了專門處理福王這件事的朝會。
楊陽知道這件事不會那麼輕鬆，證據鏈齊全只代表能過律法這一關，一道聖旨下去確實能抄了福王的家，但不提前辦好手續就這樣下令的話，引起的後果是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帝國所不能承受的。
果不其然，楊陽在朝會上剛提起這件事，臺下的大臣們就跟提前排練好了似的，連聲反對。
先是一個年輕的言官，雖然眼中有些畏懼，但還是梗著脖子說道：“陛下！福王是神宗愛子，是您親皇叔！鎮守洛陽那麼多年，就算有點小錯，哪能憑監察御史一面之詞就定大罪？茲事體大，得從長計議啊！萬一傷了宗室的心，恐傷國本！”
這話一齣，臺下不少人都是點頭稱是，連聲附和。
即便是那些平時跟洛陽沒什麼利益來往的江南清流，此時也開始替福王說話，把往日束之高閣的禮法給取了下來，掛到嘴邊。
一個蒼容白髮的老臣顫巍巍地走了出來，一臉痛心疾首，彷彿真的是在為陛下考慮一般。
“陛下，聖人講孝悌。福王是臣，也是陛下的長輩。我朝歷來推崇孝道，如此這般，恐怕會損傷陛下的仁孝之名，還望陛下三思啊！”
一個和福王府來往密切的官員也睜眼說瞎話：“臣聽說福王在洛陽修橋補路，賑濟過災民。洛陽是中原要衝，正是因為有福王坐鎮，這些年流寇才不敢沾染。陛下如今貿然嚴懲福王，恐令天下藩王寒心，有刻薄寡恩之嫌。”
楊陽表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冷笑不己。
他忽然想起原本歷史軌跡中顧炎武對崇禎的評價——君非亡國之君，臣實亡國之臣。
歷史上真正的崇禎皇帝如何，楊陽並沒有親眼見過。
但眼前立於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是何模樣，他這幾年是見了個分明。
這些人之所以反對崇禎殺福王，並不是因為他們和福王的關係有多麼好，所有的動機悉在一“利”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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