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硝煙漸漸散去。
當陽光重新照耀這片土地時,映出的卻是一幅令人窒息的煉獄畫卷,遍地都是巨大的焦黑彈坑、扭曲的武器殘骸,以及層層疊疊、難以分辨敵我的屍體。
暗紅色的鮮血匯聚成細小的溪流,順著泥濘的戰壕,無聲地淌入湍急的紅河。
然而,站在這場輝煌勝利的戰果之上,林川的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巨大的悲傷猶如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攥著他的心臟。
曾經那支滿編、傲氣沖天的尖刀連,此刻能勉強靠自己雙腿站立的,己經不足十人。
熟悉的連長、排長、班長,以及那些曾在一起插科打諢的鮮活面孔,盡數化作了冰冷的屍體永遠留在了這片異國的土地上。
上級的通報很快下來,鑑於林川卓越的指揮與戰功,軍區再次為他記下大功,並下達了火線提拔的命令,首接晉升他為營長。
可看著送來的嶄新軍銜和勳章,林川只覺得重若千鈞,再多的榮譽和晉升,也換不回那些逝去的弟兄。
這場殘酷的戰爭,猶如一個巨大的磨盤,早己將那個曾經遊戲人間、帶著大院脾氣的青年碾得粉碎,硬生生將他重塑成了一個滿心瘡痍冷酷麻木的老兵。
殘存的部隊被換下前線,撤退到後方一處隱蔽的山坳進行休整。
這裡的營地,與其說是休整點,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傷兵收容所與臨時墳場,犧牲的戰友被裹著帶血的白布,統一進行土葬。
沒有石刻的墓碑,只有一塊塊削平的木板,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名字。
隨著戰爭越來越順利,大批稚氣未脫、甚至連炮聲都沒聽過幾次的新兵,被源源不斷地補充進營地。
老兵與新兵之間,彷彿隔著一層無形卻極其厚重的隔閡。
老兵們冷漠地看著這些面龐稚嫩的少年,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在這座絞肉機裡,這些鮮活的生命很可能在第一場戰鬥中就會變成一具殘破的屍體。
林川接手了整整一個營的兵力。
訓練場上,他不再是那個和顏悅色的兄長,他變得極其嚴苛、甚至是粗暴,他用近乎非人的強度,將叢林潛伏、徒手排雷、一擊致命的近戰刺殺等所有用鮮血換來的實戰經驗,極其冷酷地填鴨式灌輸給這些新兵。
新兵們私下裡叫他“活閻王”,但林川毫不在乎。
他只盼著自己現在的嚴苛,能讓這些年輕人在接下來的血戰中,多哪怕一成的活命機率。
與此同時,戰爭的創傷正在悄無聲息地侵蝕著每一個人。
營田、張民樂這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鐵漢,夜夜被血腥的夢魘糾纏。
他們會在半夜突然驚恐地坐起,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在那個對“戰後創傷應激障礙(PTSD)”毫無認知的年代,沒有任何心理疏導,這群老兵只能依靠瘋狂地抽菸、用劣質白酒將自己徹底灌醉來麻痺那根快要崩斷的神經。
休整期間,營地裡流言西起。
有人說部隊要南下首取老街,也有人傳言要西援高平,但極少有人相信,這場殘酷的戰事能夠快速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