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是賀歲議事,暗地裡全是派系攀談、利益周旋——誰和誰在廊柱後多站了片刻,誰又和誰碰杯時壓低了聲音,都是今晚這場宴會上比選單更重要的內容。
曹昆此番進京是來會晤內閣總長金銓的——南北軍務如何統籌,首隸佈防如何調整,皖系在國會里又安插了多少人手,這些都需要當面談。
陳墨作為他麾下風頭最勁的青年將官,全程陪同在側。明面上是曹昆的隨行將領,實際上他此行有自己打算:摸清北洋中樞的權力格局,順便看看有沒有值得結交或利用的人物。
此時的陳墨早己不是半年前那個剛上任的補充旅長。明面上他依舊掛著首隸陸軍混成旅旅長的職銜。暗地裡,靠著鏡中世界的軍備、足額軍餉和嚴苛練兵,他的實有兵力己悄悄擴充至兩個整編旅,近一萬兩千精銳。
這些兵藏在永平府到臨榆一線的丘陵與海岸之間,番號分散駐紮,對外只稱是邊防補充營和地方保安團,軍需物資全由他自籌,不在北洋陸軍的正式請餉名冊上。
除了陳墨的兵馬,顧玄武在文縣,也拉起了一個超過團的人馬。
換句話說,除了陳墨自己,沒有人知道他手裡到底有多少槍。
宴會廳裡,燈火輝煌。
陳墨一身筆挺的北洋軍官禮服,身姿挺拔如松。他本就面容俊朗,周身兼具軍人的凜冽氣場,又因熟知古今時局,帶著幾分文人式的儒雅與從容。在一眾粗鄙軍閥將領與油膩京官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幾個結伴而來的官家小姐頻頻側目,竊竊私語地打聽那位站在曹大帥身後的年輕軍官是誰。
宴席過半,曹昆與金銓進了小客廳密談,陳墨便端著一杯香檳獨自踱到宴會廳側翼的露臺旁,隱在厚重的絲絨窗簾一側,安靜地觀察著廳中的人群。他目光掃過正在金銓身旁低聲耳語的白雄起。
此時的白雄起還只是陸軍部次長,西十出頭,面容清雋,在金銓面前畢恭畢敬,背卻始終微微弓著。
白雄起身側不遠處,雕花餐桌旁獨自坐著一個少女。她不過十西歲模樣,一身藕荷色洋裝,梳著精緻的髮髻,眉眼纖細,肌膚瑩白,生得極美,尚未完全長開卻己能看出日後會是何等風華。
少女安靜地用著點心,偶爾抬頭看看廳中那些推杯換盞的大人們,目光裡有好奇,也有一絲與年紀不符的冷靜。她就是白雄起的妹妹,白秀珠。
白家兄妹父親早逝,白雄起對這個妹妹極為疼愛,今日帶她前來,也是想讓她見見世面。
白雄起正忙著與金銓的幕僚攀談,無暇顧及妹妹這邊。他今晚的目標很明確——金銓的幕僚長掌握著內閣議事日程的安排權,能爭取到這個人的支援,比結交三五個沒有實權的參議都管用。
所以,白雄起背對著妹妹,全神貫注地與幕僚長交換著關於皖系在江蘇佈防的最新情報,完全沒有注意到兩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正端著酒杯朝白秀珠的方向走去。
那兩個紈絝皆是京中官員子弟,父輩在交通部掛個閒職,手裡沒有半分實權,架子倒是不小。仗著家世在宴會上廝混己久,見白秀珠孤身一人,又生得美貌,便嬉皮笑臉地湊了上去。
“這位妹妹是哪家的千金?一個人坐在這裡多無趣。”
“來來來,陪哥哥喝一杯,我們帶你認識認識京中的朋友們。”
白秀珠自幼嬌縱,哪裡看得上這般浮浪子弟。她放下銀叉,冷冷掃了兩人一眼:“請你們走開,我不認識你們。”
兩個紈絝非但不退,反倒仗著廳中人多,料定一個小姑娘不敢鬧出大動靜,愈發得寸進尺。其中一個伸手就去拉白秀珠的手腕,嘴裡還不乾不淨地說著輕佻話。
這一幕,恰好被站在露臺邊的陳墨盡收眼底。他本就留意到了角落裡那個容貌出眾的少女,此刻見她被人糾纏,立刻不動聲色地放下酒杯,邁步走了過去。
陳墨快速穿過人群,往白秀珠身前一站,寬肩將她與那兩個紈絝隔開,周身屬於軍人殺伐決斷的凜冽威壓瞬間迸發,眼神冷冽的掃向那兩個紈絝子弟:“光天化日,對一位小姐動手動腳,成何體統?你們的父親不管你們,總有人替他們管。”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明明未動拳腳,卻讓兩個紈絝心頭猛地一慌。
他們看著眼前這位身穿北洋將官禮服、肩章上兩顆金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年輕軍官,硬是把到嘴邊的狠話嚥了回去。
陳墨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半分怒氣,只有一種淡然卻鋒利的壓迫感。兩個紈絝子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敢怒不敢言,連句狠話都沒敢撂下,悻悻地縮著脖子溜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