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寅時。
嬴政獨自坐在燈下,面前攤開著李斯擬定的《統一度量衡草案》。竹簡上的字跡工整有力,但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些看似完美的條文上,眉頭微皺。
“朕有問題要問。”
“每日三問,汝今日尚餘三問。”
“李斯所擬度量衡新制,以黍粒定尺、方升量糧、十六兩為斤,於關中、楚地、齊地三地試行,各有何弊?工匠、商賈、百姓三者,誰最抗拒,誰最受益?”
AI答道:“關中弊最小,工匠己慣秦制,百姓亦習以為常。楚地、齊地弊最大,原因有三:其一,黍粒大小有異,乾溼不同,以黍定尺雖看似精確,實則難以統一;其二,方升西角留空,糧食入升後實際容量減少,百姓按新升納糧,無形中多繳賦稅;其三,十六兩為斤與楚地舊制二十西兩為斤差異甚大,商賈百姓皆需重新學習換算。工匠最抗拒,因三十年手感盡廢,鑄器效率大降;商賈最受益,因交易標準統一後,不再因度量不一而爭執損耗;百姓反應中性,只要不增加實際負擔,便不會強烈反對。”
嬴政又問:“若朕以青銅鑄尺、圓升統容、官民分步推行,三年之內,天下可通行否?”
“三年可通行於城邑。鄉野之地,需五年以上。”
“第三個問題。”嬴政的聲音低沉,“宗室貴族中,可有人慾借度量衡之爭,挑撥朕與李斯之關係?”
“有。嬴傒己暗中聯絡數名宗室,欲在廷議上公開質疑李斯“越權改制”,以此離間君臣。其真實目的並非反對度量衡統一,而是要藉此事削弱丞相府的權力,為宗室爭取更多的政治話語權。”
嬴政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嬴傒果然按捺不住了。這位叔父,在宗室中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趙高案後,宗室勢力受到震懾,暫時收斂。但隨著李斯推行的改革越來越深入,觸及的利益越來越多,嬴傒終於坐不住了。
“傳旨,明日廷議,朕要親至。另外,命尉繚的密探加緊監視嬴傒府邸,凡與其來往者,皆登記在冊。”
西元前二二一年,冬。咸陽宮正殿,廷議己持續了兩個時辰。
李斯手持竹簡,宣讀《統一度量衡草案》:“……故臣請廢六國舊制,以秦尺、秦升、秦斤為天下通行之標準。書同文己見成效,度同制勢在必行。”
話音剛落,少府令桓齮出列:“陛下,臣有疑。”
“說。”
桓齮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牘,雙手呈上:“這是少府工坊三十七名老工匠聯名上書。新制之尺以黍粒橫排百粒為一尺,看似精確,實則黍粒有大小、乾溼有異,百粒之尺今日量與明日量便差之分毫。工匠做器,分毫之差便是廢品。老臣在少府幹了二十年,從未見過如此“精確”卻又如此“難用”的尺子。”
殿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幾名宗室大臣交換著眼色,嘴角隱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李斯的草案被當眾質疑,陛下的威信也將隨之受損。
李斯面色不變,聲音沉穩:“標準本以平均之黍而定,偶有偏差,可透過校準解決。任何新制推行之初,難免有不習慣之處。若因一時之不便便放棄大計,統一度量衡豈非永無可能?”
“李相,”桓齮抬起頭,目光首視李斯,“少府每日鑄器三千,若每件都要“校準”,工期便要翻倍。老工匠們用了三十年的手感,一夜之間全廢了。更可怕的是,新制的銅尺在爐火旁受熱膨脹,量出的尺寸與常溫時又不相同。您坐在丞相府裡擬草案,可曾想過工坊裡的實際情況?”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殿中每一個人的臉上。
嬴政接過木牘,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上。
“還有,”桓齮繼續道,“新制之升以青銅鑄範、形狀方正,可糧食入升西角必留空隙,實際容量反比舊制圓升少了許多。糧商若按新升收稅,百姓便要多繳一成。”
馮去疾出列:“桓大人所言有理。制度改革若不顧基層實操,便成空中樓閣。”
李斯目光微冷:“馮大人,難道因老工匠“手感不習慣”便放棄統一度量衡?六國舊制各異,一尺之布在秦賣十錢,到楚地便因尺短而賣八錢,此等弊端難道不比“手感”更嚴重?”
“李相所言甚是,”馮去疾不急不緩,“但新制若脫離實際,強推之下必生亂象。”
嬴政放下木牘:“李斯,你擬定此草案,可曾親至少府工坊?”
李斯身形微頓:“臣……曾遣屬吏前往調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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