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的日子,終究是到了。
這一個星期,對於林家人而言,是在一種混合著忙碌。不捨與對前路忐忑的複雜情緒中度過的。工業部家屬院的那套單元房,如同一個被逐漸掏空的蜂巢。有用的。能帶走的物品被仔細分類。打包,貼上標籤;帶不走的。但還有使用價值的,分批被林國棟一家搬走;實在無法處理的,則或送人或變賣或乾脆留下。房間一天天變得空曠,曾經的生活氣息被紙箱和打包繩取代,只剩下牆上的印記和地板上的壓痕,訴說著一個家庭數年的安居。
出發前一天,劉芳帶著林雪林峰,林國棟帶著林生,早早便過來了。這將是最後一次,兩家人以這樣的形式,在這個空間裡相聚。許婷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抱著小政安,指揮著最後的清點。政軒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不同尋常的氣氛,不再滿地瘋跑,只是緊緊跟著媽媽,或者好奇地看著大人們忙碌。
“這個樟木箱子一定要捆結實,裡面是國平的書籍和重要檔案。”
“這幾個網兜是路上吃的,水果。煮雞蛋。饅頭,還有政軒愛吃的餅乾。”
“暖水瓶灌滿水了嗎?路上孩子要喝奶。喝水。”
“政安的東西都單獨放這個手提包裡,尿布。奶粉。小衣服,隨手就能拿到。”
女人們細碎而關鍵的叮囑聲,男人們沉默而有力的搬運動作,孩子們偶爾的詢問,交織在一起。沒有太多傷感的話語,離別的情感都沉澱在了這具體的。瑣碎的準備工作之中。
最後,所有的行李被歸攏在客廳中央:幾個捆紮結實的大號樟木箱和柳條箱,裝著衣物被褥和重要家當;幾個網兜和帆布包,裝著旅途必需品和食物;一個專門的手提包,放著嬰兒的用品;還有政軒那個心愛的小木馬,林國平堅持要帶上。
看著這些行李,再看看空蕩蕩的。只剩下基本傢俱的房間,一種真實的“要離開了”的感覺,終於攫住了每個人的心。許婷的眼圈有些發紅,她抱著政安,最後一次環顧這個她和國平結婚。生下政軒。又迎來政安的家。劉芳悄悄抹了抹眼角,上前攬住弟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
林國平拍了拍大哥的手臂,一切盡在不言中。
時間到了。林國平聯絡好的部裡小車班司機,已經開著那輛熟悉的軍綠色吉普等在了樓下。眾人一起動手,將行李一件件搬下樓,塞進後備箱和後座空隙。
行李裝車完畢,離別的一刻真正到來。樓下空曠處,晨光熹微,帶著初秋的微涼。
許婷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政安,林國平一手提著那個重要的手提包,另一手攬著妻子的肩膀。他們站在車邊,對面是林國棟。劉芳,以及林生。林雪。林峰。
“大哥,嫂子,”林國平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重量,“我們走了。家裡......你們多費心。”
“放心,國平!”林國棟用力點頭,聲音有些發哽,但還是努力撐出笑容,“路上一定照顧好婷婷和孩子!到了就寫信,打電話也行!甭管走多遠,這兒永遠是家!”
劉芳已經忍不住落下淚來,她上前緊緊抱了抱許婷,又摸了摸政安和政軒的小臉:“婷婷,路上千萬小心,注意身體!政軒,要聽爸爸媽媽的話!政安,乖乖的......”
“二嬸(二嬸)保重!”林生。林雪。林峰齊聲說道,林雪的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
林國平看向林生,再次叮囑:“小生,記住我說的話。”
“二叔,我記住了!您放心!”林生挺直胸膛。
許婷也紅著眼眶,對哥嫂和侄子侄女們點頭:“大哥,嫂子,你們也多保重。小雪,小峰,好好學習......”
告別的話語說了一遍又一遍,彷彿怎樣都不夠。但出發的時間不容耽擱。
林國平最後看了一眼大哥一家,目光掃過他們身後的家屬樓,掃過更遠處北京城熟悉的天空線,然後深吸一口氣,對林國棟說:“大哥,等會兒你們把剩下的零碎東西搬完,走的時候,把這房子的鑰匙,交給門衛老李就行。我跟他說好了。”
“行,我知道了。”林國棟重重點頭。
林國平不再猶豫,他先拉開後車門,小心地扶著許婷抱著孩子坐進去,將手提包放在她腳邊。然後自己從另一側上車,關好車門。政軒在副駕駛座上,抱著木馬,扭過頭看著窗外的伯伯大娘和哥哥姐姐,忽然意識到真的要走了,小嘴一扁,帶著哭腔喊道:“伯伯再見!大娘再見!......”
這一聲,差點讓劉芳的眼淚再次決堤。
林國平搖下車窗,對著窗外的親人,最後揮了揮手。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靜,彷彿已經望向了遙遠的西南。
司機得到示意,緩緩啟動車子。吉普車發出低沉的轟鳴,開始向前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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