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後，郝仁一個人提著新買的煤油燈，在屯子裡閒逛。
在七十年代的東北農村，夜晚除了早早熄燈造娃，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活動。
串門？不是沒有，但很少。村民們忙完了一天的集體農活，下工後還得抓緊時間伺候自家院子裡的那點菜園子，等到真正閒下來，天也早就黑透了，累得只想倒頭就睡。
基本上，除了貓冬的漫長冬季，其他季節很少有人晚上出來閒逛。
相比之下，暫時還沒完全融入繁重農活的知青們，生活反而可能豐富多彩一些——比如，像郝仁這樣，提著燈去串門。
他此行的目的是張三家，商量一下上山採藥的事情。
本來這件事他下午就該來的，但奈何午後太陽太毒辣，郝仁實在懶得動彈，索性睡了個午覺，首到天色完全黑透，涼快下來了，才提著燈出門。
來到張三那座土坯房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張三本人，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臉上總帶著風霜痕跡的老獵戶，一見到提著燈站在門外的郝仁，黝黑的臉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綻放出激動和難以掩飾的感激神色。
“郝醫生！您咋來了？快，快屋裡坐！外面有蚊子！”張三連忙側身，熱情甚至帶著點恭敬地把郝仁讓進屋，連聲音都比平時洪亮急切了幾分，透著發自內心的尊敬。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
炕上，張三的兒子張西正靠坐在被褥上，臉色雖然還有些失血後的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眼神己經恢復了光彩，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看到郝仁進來，他眼神一亮，掙扎著想坐首身體，臉上帶著感激。
“郝醫生……”張西虛弱地喊了一聲，聲音還有些沙啞。
“躺著，別動，小心扯到傷口。”郝仁連忙擺手，上前兩步藉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張西的氣色，心裡也徹底鬆了口氣。
看這情況，阿莫西林對抗感染和布洛芬退燒起到了關鍵作用，命是徹底保住了，後續只要傷口好好恢復，應該沒有大礙。
“郝醫生，俺正想著等這臭小子能下地走穩了，就帶他去您那兒，給您磕頭謝恩呢！沒想到您先來了！”張三搓著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他扭頭衝著炕上的兒子，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低吼道，“西兒！快，給郝醫生磕一個！你的命是郝醫生撿回來的！咱老張家不能忘恩！”
張西聞言，真就要咬著牙，掙扎著挪動身體，想要下炕行禮。
郝仁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別別別！張大哥，你這是幹啥！使不得，真使不得！”他心裡有點哭笑不得，開什麼玩笑，這張西看著年紀比他還大幾歲，況且他來自現代，可沒有那種讓別人給自己磕頭謝恩的喜好和習慣。
張三卻異常堅持，梗著脖子道：“郝醫生，西兒的命是你救的，大恩不言謝，但規矩不能廢！你要是不讓他磕頭，那……那你必須認下他！以後他就是你乾兒子！”
郝仁一聽，頭皮都麻了，連連擺手：“張大哥，你這不是開玩笑嗎？我年紀輕輕的，哪能當乾爹？這不合適，真不合適！”
“年紀小咋了？”張三卻一本正經地舉例，試圖說服郝仁，“咱村西頭的老蔫兒，年紀比我還大兩歲呢，可見了我，還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太爺爺’呢！郝醫生，咱這鄉下地方，有時候講究的是輩分和恩情，不全看年紀！您對俺家有再造之恩，受得起！”
郝仁：“……”他一時語塞，意識到張三說的是實情。
在農村，尤其是宗族觀念還比較強的地方，這種“年紀不大但輩分高”或者“年紀大但輩分更高”的情況確實常見。
而像張三這樣在村裡年紀長、輩分也高的人，更是看重這套規矩。
在他樸素的觀念裡，郝仁對他兒子有救命之恩，這恩情比天還大，磕頭謝恩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看著張三那副“你不答應我今天就沒完”的表情，又看看炕上張西那滿是真誠的眼神，郝仁心裡暗歎一聲，知道這乾兒子，自己今天是推脫不掉了。
再堅持下去，反而顯得矯情，傷了這份真摯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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