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從車窗探出腦袋,望見了角落裡的百姓,隨即拉上了車窗,“我第一次出宮的時候,街上的咸陽百姓也是這樣。”
嬴政看著扶蘇鬱郁的眼角眉梢,沒有打斷扶蘇的話,等著孩子繼續感慨。
扶蘇道:“他們不是真正認為自己是下等人才跪下,趴跪在地上只是保全自身的手段。如果我們不能好好善待他們,把他們逼得跪在地上也活不下去,他們就會站起來反抗。”
嬴政的腦中再次想起來荀卿的那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他開啟車窗一角,往外望了一眼,沒有說什麼。
待抵達王翦早已安排好的住所,嬴政便吩咐張良和甘羅去接手城中事務,“寡人來鄴城巡視,一是為了祭祀犧牲計程車卒,二是為了穩定民心。故而不必讓城中百姓拘束,開市務工一切如常。”
張良頗為驚訝,他對秦王瞭解的並不算多,但憑藉記憶中最初來秦國時的印象,當初的秦王和今日的秦王已經大不相同。
秦王似乎走下了公室樓闕,不再只是眺望遠處的土地、弓弩,他低頭看見了近在咫尺的眾生。
秦王看見的不只是秦國眾生,也看見了普天之下的芸芸眾生。他沒有因曾經在趙國為質遭受屈辱,而遷怒趙國百姓,因為趙國百姓也是天下百姓。
這樣寬闊的視野原本只是在扶蘇的眼睛裡出現過,現在張良在秦王的身上也看見了。他願意為秦國做事,便是看中了扶蘇所行之道與他相同。
但張良這一刻突然明悟,秦王也是他的同路人。他默默喟嘆——“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心”,秦王又何嘗不是聖君呢?
張良拱手誠服道:“是。”
嬴政看出張良態度的轉變,哪怕張良已經學會了隱藏情緒,但一路上對嬴政的疏遠漠視還是能讓人察覺到,可現在張良身上的疏遠卻消失了。
嬴政想不通,溫聲讓張良和甘羅等人先下去做事了,又讓陳馳去安排洗澡水和飯菜,“王老將軍,為犧牲士卒入葬的儀式準備得如何了?”
王翦面容和藹地看著嬴政,道:“臣已經先將骸骨收在小棺裡,待王上一來,隨時可以準備入葬。”
嬴政被王翦親切的笑容笑出了一身雞皮疙瘩,讓叔孫通和王翦去溝通入葬禮儀。
“是。”二人聯袂而去。
嬴政負手站在門口,望著眾臣離開的那道門,靜立半晌。
寺人輕手輕腳去收拾宅邸,茅焦和衛兵安靜守在院子裡。只有扶蘇像只小猴子上躥下跳,撲騰撲騰地一刻也不老實。
扶蘇爬上低矮的窗臺,去扯半垂的竹簾繩子,那小繩子一扯竹簾就捲上去了,扯另一邊後竹簾又降下去了。他玩得不亦樂乎。
竹簾嘩啦嘩啦地響,嬴政回過神去看扶蘇,有些犯愁地揉揉額頭:“扶蘇!”
“哎。”扶蘇立馬停手了,靦腆地抿著嘴對嬴政笑,“我看阿父在思考呢,就沒打擾您。”
嬴政冷笑,指著那竹簾:“你這叫沒打擾?”
扶蘇摳著手裡的窗框,心虛不已。他怕嬴政繼續批評,忙將話頭岔過去:“阿父,您剛才在想什麼呀?”
嬴政注視著扶蘇,半晌後緩緩道:“寡人只是不明白張良和王翦等人,為何對寡人的態度......”
曾經疏遠的張良暫且不提,王翦一直都是城府極深的老滑頭,不對嬴政表達不滿,也不對嬴政表達太真誠的愛戴,就那麼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可現在這二人,甚至於方才院中的其他臣屬態度都有很大轉變,嬴政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了更加親近的溫度。
嬴政話沒說完,但扶蘇已經心領神會,“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王,大家愛你也是應該的嘛。”
嬴政聽完扶蘇的童言童語,無語地搖搖頭,他跟小孩子說這個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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