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深呼吸,再次拿起信紙仔細看。這一次看得不是信上的內容,而是字跡。他反覆確認扶蘇寫這封信的時候握筆有力,小孩兒真的沒有受傷,才稍稍放下一點心。
得到大王急招,王綰和隗狀匆忙入宮,一進東偏殿就趕緊翻看扶蘇的信。二人同樣驚怒交加,但好在確認扶蘇沒有受傷。
嬴政按著桌案道:“楚國膽敢刺殺大秦太子,就該讓他們付出代價。寡人打算派王翦出兵楚國。”
隗狀將信紙遞給王綰。從理智上來說,這個時候並不是攻打楚國的好時機。沒有拿下韓國和魏國,打通東進通道之前,出兵楚國只能繞著山脈,糧草供給都很困難,尤其現在天下大旱。
可也無法事事都用理智權衡,若大王此番不對楚國出兵,太子是否會因此感到寒心?秦國威嚴是否會被列國輕慢?
隗狀在心裡捉摸了幾圈:“臣贊同大王的想法,此番可以沿漢水東進,攻打楚國西境,藉助漢水運轉糧草。”
“當務之急還是先把太子接回來吧。”王綰道,“太子親自帶兵在前線,總歸不太安全。若是此番攻打楚國西境,容易逼得楚國狗急跳牆,萬一舉兵對付太子就不好了。”
嬴政眉頭微動:“言之有理,扶蘇的安危最重要。讓蒙毅親自帶兵去接回扶蘇,傳王翦回咸陽準備攻楚事宜。”
“是。”
郢陳這座楚國曾經的臨時舊都,歷經連年爭奪後,早已沒有了當年的繁華。近日秦軍控制了陳地,郢陳城的百姓幾乎不敢出門,街上更顯荒涼。
扶蘇騎著小馬在街上漫無目的轉圈,他在考慮是否要與楚國和談。
這樣安靜的街道是秦國從未有過的,直到扶蘇轉悠到城中取水的水井附近,才看見城中百姓聚在一起打水。可前面的人半天也只打上來一點點,急得排在後面的人擼袖子要揍人。
幸好守在不遠處的秦國士卒們走過來,將這些人呵斥一頓,他們才繼續老老實實排隊。
扶蘇坐在矮腳馬上看了半晌,拽著韁繩返回廢棄的王宮,這是他現在落腳的地方。他剛一進門就讓人傳蕭何過來:“如今列國各地的旱情到底如何了?”
蕭何負責糧草軍需,平日無論是徵集糧草,還是驗收各國運送的糧草,都會接觸這方面的事情。而他也向來心細,在旱情上多有留意。
蕭何不慌不忙地細細回答,如今已經快到了五月份,只有一些地方下過小雨,可終究沒辦法緩解天下大旱。
“現在列國都已經出現難民,大多數地方飲水倒是好說,就是糧食不夠。”蕭何頓了下道,“聽李斯大人說,大秦如今尚且穩定。王上已經下令開倉以低價將糧食賣給民間百姓,平準糧價。一些受災嚴重的地方,王上將難民遷移到情況較好的蜀郡避災。”
扶蘇一直緊繃的臉終於笑了,“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王!那其他列國沒有開倉賑災嗎?”
蕭何道:“臣打聽過一些,韓國和魏國將一部分糧草運過來支撐攻楚,剩下大部分糧草都儲備起來,預防其他兵亂。齊國、趙國和燕國也是如此,災年都有兵亂,他們怕被鄰國襲擊,糧草都囤著呢。”
楚國更不用說了,甚至直接把災民往陳地驅趕,充當肉盾。哪裡能大開糧倉平準糧價、賑濟災民呢?
扶蘇聽罷沉默半晌,慢慢搖頭:“天下四分五裂,列國各懷心思,沒有統一的指揮讓他們暫停互相攻擊,沒有統一的政令讓他們敢開倉應對天災。”
蕭何輕聲嘆息。
“蕭何,”扶蘇握住小拳頭,停頓了半天才繼續道,“派使者去列國傳信,孤要與列國國主在郢陳會盟,共議休兵安民之事。他們若是不放心,可以派做得了主的太子或丞相來郢陳。”
沒有統一的指揮,那就由他這個秦國太子來牽頭指揮。沒有統一的政令,那就由他這個秦國太子來共謀政令。
蕭何怔住了,透過扶蘇小小的身體,彷彿看見了四百多年前的畫面。
禮崩樂壞時,齊桓公邀諸侯在葵丘會盟。不管齊桓公背後的野心是什麼,但實實在在地締造了短暫的和平安寧,諸侯休戰,秩序穩定。
如今的亂世比之四百多年前更加混亂,所有人都在趁著各種機會侵吞鄰國土地,哪裡會有人願意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更何況是最強大的秦國呢?
蕭何很快回過神,無不佩服地深深鞠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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