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的目光追隨著劉季的身影,看見劉季三言兩語就讓那群韓國百姓很快就恢復了笑臉。他愣神半晌,突然胃裡翻湧,差點吐出來。
扶蘇按著韓非的肩膀:“老師說人性本惡,天生追逐利益。可師兄只領悟到了這一層,卻沒有領悟老師另一層意思。人性天生好利,被利益驅使,可以用賞罰操控。但人在後天也會接觸到禮義道德,因此受其影響。”
韓非轉頭看向扶蘇。
扶蘇道:“所以有人惡死求利,也有人捨生取義。君王利用賞罰可以操控‘惡死求利’之人,卻操控不了‘捨生取義’之人。可那群單純出於人性、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的小人,有朝一日也會為了更大的利益背棄君王。”
韓非心裡有些慌亂,打斷扶蘇的話:“若他們背、背棄君王,還、還有刑罰可、可以約束。賞罰缺一不、不可。”
扶蘇笑了:“師兄,你低估了小人的人性。為了更大的利益,他們也心甘願冒著更大的受罰風險去逐利。單純用賞賜和刑罰,是無法真正收服人心的,就算能收服也只是短暫的小人之心。”
韓非腦子有點亂,不想繼續在“利”“義”的問題上繼續爭辯。他把話題岔過去:“這、這與太子讓、讓秦軍嬉戲,教秦軍識、識字並無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呢?”扶蘇道,“單純用賞罰收服不了人心,賞賜只會讓他們覺得自己與君王是利益交換,刑罰只會讓他們畏懼憎恨。現在賞罰之外,我多新增一點情感關懷,讓他們真正融入到秦軍這個集體家庭中,把自己當成集體家庭的一員,對集體家庭產生義氣。我教他們識字,讓他們更能理解這一切,更加服從紀律、信賴大秦。”
扶蘇說著說著有點生氣,氣得轉了一圈道:“我安排的不是歌舞淫靡的活動,只是軍隊中積極的休閒放鬆活動。這樣的活動能消耗士卒們多餘的精力,還能讓他們對這個集體家庭更有歸屬感。難道你在你家不玩耍嗎?難道你阿父阿母除了冰冷地賞賜或懲罰,就不給你感情的關愛嗎?”
韓非錯愕,旋即表情露出一抹尷尬和羞惱,最後避開了扶蘇的視線。他坐在石頭上,整個人都快縮成一團了,躲在樹蔭下面,好似隨時都要長出一身蘑菇。
半晌後,韓非反駁:“我從來不玩耍。”也沒有阿父阿母愛護他。
先王姬妾甚多,他只是先王姬妾生的一個普通庶子,阿母病逝得早,他也不如其他兄弟討喜,就連說話都會被人隨便打斷,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結巴了。
尤其是當有人把視線聚集在他的身上,韓非就更加緊張著急,害怕被對方打斷話。一緊張著急,他就更結巴了。
扶蘇心裡怪內疚的,蹲在韓非旁邊,撓撓臉頰小聲道:“對不起。”仙使教過他的,一個人的想法形成脫離不開過往的經歷,沒得到過情感反饋的人,很難相信人有情感。
他對韓非忽然沒有那麼討厭了,反而有些理解。可理解歸理解,扶蘇是不認同韓非完全依賴賞罰的想法的,人不是冰冷的工具,人有感情。
扶蘇沒忍住繼續小聲叭叭:“但是一個有感情的人是會取捨義和利的,是不會完全被賞罰操控的。我會同樣注重法、禮、德,不會只偏重一種。”
韓非沒吱聲,也沒動彈,更沒搭理扶蘇。
劉邦摸摸小孩兒耷拉下去的腦袋,溫聲道:“小樹,不必愧疚。韓非也是快四十歲的人了,讓他自己好好想想吧。”
扶蘇扁著嘴巴點頭,可還是偷偷戳了一下韓非的腿。
韓非嘆了口氣,沒等他說話,那韓國相邦就過來了。他以為韓非和扶蘇產生了什麼矛盾,嚇得一身冷汗,生怕得罪大秦太子,連連替韓非賠罪。
扶蘇擺擺手,“沒事,我和師兄在追念老師呢。”
韓國相邦見狀乾笑兩聲,寒暄後自覺去了其他地方待著,不在這裡礙眼。
韓非抬頭去看扶蘇,“你撒、撒謊。”
“哼,這是善意的謊言。”扶蘇叉腰,一雙鳳眼瞪得圓溜溜。
韓非失笑,笑過之後他拱手道:“我會、會仔細想想的。”
“那好吧,你不要鑽牛角尖,可以隨時來問我哦。我雖然年紀比你小,但聞道有先後,不能拿年齡歧視我。”扶蘇說完,揮揮手跟韓非告別,咬著自己的餅子去找尉繚。
韓非目送小孩兒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石頭後面,眉頭緊皺,眼中盡是茫然。扶蘇的那一大堆話能說服他的並不多,可真正讓他動搖的是那句扎心之語。
難道真的是因為他沒有體會過正常的情感,所以缺少見識,寫出了一堆謬誤文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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