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一張嘴,剛想說什麼,回頭去看嬴政的臉。
嬴政摸摸孩子的發頂:“寡人不管他是死是活,只要他老老實實待在咸陽就好。”其實就算韓非回了韓國也做不成什麼,更何況韓國也存在不了多久了,但他也不想增加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扶蘇見阿父不反對留下韓非,才開口道:“韓非以身殉國,是忠義之士。大秦應善待這樣的忠義之士,彰顯我們的胸懷,招歸列國名士,安撫列國民心。他不願意為大秦效力,花點小錢白養著也行。我去同他說說。”
扶蘇推門走進去,見韓非趴在桌案上一動不動。他噠噠噠跑過去,歪著腦袋趴在旁邊,眼睛直往韓非的臉上撲。
溫熱的呼吸打在鼻子上,韓非就算還剩一口氣也能感覺到,況且扶蘇跑得太快喘息聲也不小。
忍了半天,韓非感覺那溫熱越來越靠近,實在忍不住睜開了眼睛,對上一雙笑盈盈的黑亮雙眸。他滿腔的腹火瞬間空了,無奈道:“太、太子怎、怎麼來了?”
“我、我來和你、你說說話。”
韓非一握拳,本已癱倒無力的身體瞬間來了勁兒,甚至想逮住這個調皮的小崽子揍一頓。
扶蘇嘿嘿笑,直起身盤腿坐在旁邊,他扒開韓非的掌心,掏出白絹手帕幫韓非擦拭手上的傷口:“李由是很好的人,他很尊敬你的,才不會給你毒藥呢。我知道你不願意背韓事秦,以後就在咸陽隱居起來吧。”
韓非愣住了,竟沒想到那毒藥是假的,方才他都已經在腦子裡覆盤自己的一生了。
扶蘇抬頭看韓非,“就算沒有大秦,你覺得韓國真的有救嗎?兵慫慫一個,將慫慫一窩,一個沒有英明主將領導的軍隊只是散沙,一個沒有英明國君領導的國家早晚都會衰敗。韓國的國土縮減至今,難道都是被秦國吞併的嗎?”
韓非張了張嘴,竟說不出什麼。韓國國土衰減,縱然被秦國奪取的城池最多,但也不只是被秦國毆打。
“龍逢救得了夏桀嗎?比干救得了紂王嗎?伍子胥救得了夫差嗎?主君不行,臣屬再努力也是徒勞無功。”扶蘇搖頭,“韓國夾在諸多強國中間,昨日是魏楚奴僕,今日是秦國附屬,國君又昏庸無能,這不是你如何變法就能改變的。師兄,我同你說過,制度法律固然治國有效,但也不能無視人事影響。”
這兩年來韓非不是沒有反思過,甚至日日都在反思自己曾經的主張。他知道扶蘇說的話有道理,可韓國江山日暮,他也年過四十,已經沒有心力和時間再改變什麼了。
韓非方才死氣沉沉的面容,此刻浮現出悲嘆,嘴唇抖動著,依舊沉默。
扶蘇繼續道:“國君無能,又被夾在強國中間,命中註定無可挽救。當年韓國在投秦和反秦之間左右搖擺,後與列國聯盟反秦。結果呢?韓國被列國當成了馬前卒。聯盟反秦失敗後,列國又壓著韓國割讓上黨十城,來平息秦國的怒火。師兄覺得韓國是什麼性質的國家呢?”
韓非捂著嘴唇咳嗽了好幾聲,胳膊拄在桌案邊,顫身咬牙道:“若韓國有一個你這樣的太子呢?”
扶蘇託著下巴認真思考:“那我還不如跑到楚國去起義容易些。一個國家想要發展起來,必須要有足夠多的土地供養人口,韓國被夾在強國中間,往哪裡拓展土地呢?”
韓非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沒有足夠多的人口,就沒有足夠多的兵力守護國家。稍微有點發展的趨勢,就被周邊強國當成肥羊宰了。師兄還停留在三四百年前,諸國林立,變法強國就能逆天改命,可當世的天下格局已經不一樣了。”
韓非宛如遭受當頭棒喝,真是他的想法落後了嗎?
“不怪師兄。”扶蘇的手搭在韓非的肩膀上,“身處棋局的棋子是看不清棋盤大勢變化的。或許千百年後的人站在局外的角度,能看得更清楚。師兄現在也可以嘗試跳出棋局,站在局外的角度看一看。”
韓非按住隱隱作痛的腦袋。
“站在局外看,這局棋韓國已經要下桌了。”扶蘇頓了下,“韓國會亡,或許秦國有一天也會亡。商湯易夏,周王易商。人有生老病死,國家也有生老病死,或許這就是不可逆的大勢。”
韓非睜開雙眼,震驚地看向扶蘇,“你竟然認為秦國會亡?”
“哪有長生不死的人?”扶蘇回想著仙使講的那些小故事,半晌後幽幽嘆道,“人會生病,國家也會生病,治不好就就會死。但我今天讓秦國發展得更好並非沒有意義,就算有朝一日這個世界沒有秦國和國君的存在,但後人也是秦人的血脈,也是踩著我鋪好的路走出來的。他們不會忘了秦國,也不會忘了我,這樣不也是很好嗎?”
韓非好似變成了一塊木頭,一動不動許久,喃喃道:“世界上不會沒有國君的,那是三皇五帝之前的事情,歷史不會倒退回去。”
扶蘇笑了聲,“歷史確實在進步,但國君集權不是歷史進步的終點。師兄,反正你打算隱居了,餘生可以好好想想這些,多寫寫文章。為後人鋪路的時候,你也算立了功。沒準兒人家誇我的時候,也會順便誇誇你‘那個太子扶蘇的師兄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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