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北京城飄著細雪。方家的小廚房裡熱氣蒸騰,林茹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鍋鏟翻動間,炸丸子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
“青雲,把櫃頂上那瓶茅臺拿下來。”方鐵站在凳子上貼年畫,回頭囑咐道,“今兒個咱爺倆喝兩盅。”
方青雲踮腳取下蒙塵的酒瓶,發現標籤己經泛黃,這是父親珍藏多年的好酒。方婉趴在桌邊眼巴巴地看著母親炸丸子,小臉被灶火映得通紅。方青山則坐在角落,手裡還捧著本俄語詞典,時不時偷瞄一眼廚房。
“別看了,洗手吃飯。”林茹端著一盤金黃酥脆的炸丸子出來,笑著拍開小女兒偷摸的手,“等你哥擺好碗筷。”
方青雲利落地擺好五副碗筷,又從行李裡取出幾樣稀罕物,英國帶回來的黃油餅乾、莫斯科買的魚子醬罐頭。方婉好奇地戳了戳鐵皮罐頭:“哥,這裡頭是啥?”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方青雲揉揉妹妹枯黃的頭髮,突然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包,“爸,媽,這是我這個月的工資,您二老收著。”
方鐵擦手的動作一頓:“胡鬧!你在外頭用錢的地方多...”
“就是!”林茹把紅包往回推,“你給家裡帶的夠多了...”
“不一樣。”方青雲執拗地把紅包按在父母手裡,“這是兒子孝敬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明年...還不一定能在家過年。”
屋裡突然安靜了。煤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著,窗外的雪粒子輕輕敲打著玻璃。
方鐵突然轉身去櫃子裡摸出三個紅包:“那正好,壓歲錢都拿著。”見兒子要推辭,方鐵眼睛一瞪,“沒成家就是孩子,規矩不能破!”
方青雲捏著厚厚的紅包一怔,這厚度絕不只是象徵性的幾毛錢。林茹笑著解釋:“你爸把最後一個月工資全換新票了,連號的呢。”
年夜飯擺滿了一桌:紅燒鯉魚象徵著年年有餘,西喜丸子代表團團圓圓,還有難得一見的白切雞。方青雲開魚子醬罐頭時,全家都圍過來看稀奇。
“嚯!這黑珍珠似的!”方鐵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鹹鮮的味道讓他眯起眼,“夠勁兒!”
方婉被魚子醬鹹得首吐舌頭,卻還忍不住再舀一小勺。方青山趁機把俄語詞典推到哥哥面前,指著個單詞眨眨眼。
“счастливый...”方青雲笑著念出來,“是“幸福”的意思。”
守歲時,方青雲悄悄把兩個紅包塞進弟弟妹妹的枕頭下。給青山的是二十塊錢和一張北京圖書館的借書證;給方婉的除了錢,還有條從英國帶回來的羊毛紅圍巾。
午夜鐘聲敲響時,方鐵突然舉起酒杯:“不管明年在哪過年,記住根在這兒。”
院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方青雲望著父母被歲月雕刻的皺紋,突然覺得倫敦的壁爐、使館的宴會都遠不如這一盞煤油燈溫暖。方婉戴著新圍巾在屋裡轉圈,鮮紅的顏色像一團跳動的火苗,照亮了這個簡樸卻溫馨的除夕夜。
正月初一的清晨,方青雲被窗外零星的鞭炮聲喚醒。他披衣起身,發現父親己經在院子裡掃雪,母親則在廚房煮餃子。方婉穿著新做的紅棉襖,正踮著腳往門上貼“福”字。
“哥,你看我貼得正不正?”小姑娘回頭問道,辮梢上的紅頭繩在晨光中格外鮮豔。
方青雲幫她調整了一下位置,轉頭看見方青山己經穿戴整齊。
“走吧,去拜年。”方青雲給妹妹繫緊圍巾,“記住,只收長輩給的紅包,不許主動要。”
第一站是三大爺閻埠貴家。閻家門口貼著嶄新的對聯,三大媽正在院子裡撒芝麻秸,取“節節高”的好兆頭。
“三大爺過年好!”三個孩子齊聲問候。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笑容滿面:“好好好!”他從兜裡掏出三個紅包,卻被方青雲攔住。
“三大爺,我和青山都大了,給小妹就成。”
閻埠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笑得更真誠了:“青雲就是懂事!”他單獨給方婉塞了個厚實的紅包,又抓了把花生塞進她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