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菁這會兒總算冷靜了一些，重新翹起二郎腿，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到時候怎麼收場？”
李達康冷笑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手指點著桌面：“這份偽造的證據是誘餌。等侯亮平上鉤，我會拿出真正的證據，證明他手裡那份是假的、是造假的。至於造假的人，會有人去處理，不需要你操心。”
歐陽菁皺著眉頭，不太明白他後半截的意思：“就算你證明他那份是假的，他還能說自己是被人誤導了，最多就是辦案失誤，能拿他怎麼樣？”
“你聽我說完。”李達康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知道大風廠的蔡成功是誰嗎？他跟侯亮平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侯亮平來漢東之前，蔡成功就去找過他，還在他家裡見了面，拍了照。這些照片我手裡有。”
歐陽菁怔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蔡成功跟侯亮平是發小？這層關係我還真不知道。所以你打算把這層關係也扯進來？你是說侯亮平來漢東就是為了幫蔡成功出氣？”
“不是我來扯。”李達康靠在沙發背上，語氣不緊不慢，“到時候證據一擺，照片一放，往下推的邏輯就是他侯亮平為了給發小蔡成功出氣，刻意構陷省委常委的家屬，偽造證據栽贓陷害。一個公安廳副廳長，膽大包天構陷省委常委的家屬，光是這個罪名就夠他喝一壺的。他到時候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誰還管他是不是被人誤導的？”
歐陽菁聽完沉默了片刻，看著他嘴角竟然微微翹了起來：“李達康，你可真夠陰的。”
李達康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語氣比剛才更重：“嚴肅點。記清楚我跟你說的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能忘。要是出了差錯，就該是侯亮平高奏凱歌，是你我鋃鐺入獄了。”
歐陽菁收了笑容，把“堅決否認、一個字都不能認”在心裡重複了幾遍，點了點頭。然後問：“還有事沒事？”
李達康看了她一眼，疲憊地搖了搖頭，擺了擺手。歐陽菁站起來頭也不回地上了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盡頭。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沒多久就安靜了。李達康坐在沙發上，望著空蕩蕩的客廳，一個人待了很久。
他站起來關了燈上了樓，推開主臥的門，歐陽菁己經躺下了，背對著他，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沒睡著。他沒有說話，去衛生間洗漱，回來便去了次臥休息。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事，翻來覆去，怎麼也停不下來。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誰輸誰贏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但他不能輸，也輸不起。他是京州市委書記，是省委常委，是趙立春在漢東留下的最後一塊基石。如果他倒了，趙家就真的完了。
......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就帶著從經偵等部門抽調的人員趕到了省紀委。他昨天晚上幾乎沒有閤眼，把每一個抽調人員的背景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隱患才放下心來。
名單上的人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要麼是沒有背景的業務骨幹，這種人踏實肯幹，不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要麼是沒有背景的新人，這種人聽話，不會自作主張。至於那些有背景的，他一概沒有要。
不是他們業務不行，是他不敢用。萬一哪個人的背景跟山水集團有牽扯，萬一哪個人的親戚跟趙瑞龍吃過飯、跟李達康握過手，他在前面查案，後面就有人通風報信，他白忙活一場不說，查案的人自身都難保。
車子停在省紀委大樓門口，侯亮平推門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他來過幾次，但今天的感覺不一樣。今天他是來打硬仗的。身後幾輛車陸續停下，抽調的人員紛紛下車，在臺階下集合。侯亮平正要點人數，餘光瞥見另一側也來了一隊人。
呂梁帶著反貪局的幾個人也剛好到。兩隊人馬在臺階下碰了面。侯亮平主動打了聲招呼：“呂局長，來了。”
呂梁點了點頭，客客氣氣地回應了一聲：“侯廳長，早。”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那種客氣是公事公辦的客氣，不冷不熱，挑不出毛病，也說不上親近。
呂梁心裡清楚得很——田國富是鍾家的人，侯亮平雖然是鍾家的女婿，外界不少人在背後叫他“鍾家贅婿”，但不管怎麼說人家是鍾家的人。在反貪局待了這麼多年，又跟著田國富站了這麼一回隊，他心裡再不痛快也不會在臉上表現出來，該客氣的還是得客氣。不過，他心裡到底還是有點瞧不起侯亮平，嘴上客客氣氣的，心裡想什麼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兩撥人還沒走進大樓，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從大廳裡迎了出來，正是田國富的秘書。他快步走到侯亮平和呂梁面前，笑著說：“侯廳長、呂局長，田書記請二位先去他辦公室，開個短會。其他人先到會議室等著。”
侯亮平轉頭對身後的人交代了一句：“你們先上樓，去會議室等著。我跟呂局長去田書記辦公室開個短會，開完就過來。”
呂梁也對反貪局的人說：“你們跟紀委的同志先去會議室，等我過去。”
兩隊人馬跟著幾個工作人員上了樓，侯亮平和呂梁則跟著秘書穿過走廊。走廊裡鋪著深色的地毯，皮鞋踩上去幾乎聽不見聲響，兩邊的牆上掛著廉政標語和紀委的工作守則，白底黑字，莊嚴肅穆。
秘書敲了敲門，裡面傳來田國富的聲音：“進來。”
秘書推開門側身讓開，侯亮平和呂梁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田國富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低頭看著。他對面還坐著一個人，省紀委副書記劉平，五十多歲，頭髮灰白，臉上沒什麼表情，一看就是那種在紀委幹了大半輩子的老同志，穩重、謹慎、不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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