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鍾正國放下話筒,坐在書房裡半天沒有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突然猛地一拍桌面,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濺到了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裡一陣後悔,後悔當年怎麼讓鍾小艾和侯亮平結了婚。
當時鍾老爺子還在,鍾家的女兒,京城多少世家子弟求著娶。就算不在京城找,漢江,魔都、江南、嶺南,哪裡找不出一門好親事?隨便找一家聯姻也不至於這樣。
那時候鍾小艾樂意,他也想著侯亮平有前途有幹勁,鍾家扶持一把,將來也是個助力。現在呢?他幫侯亮平鋪了多少路?從最高檢的副處長到處長,從正處到副廳待遇,從京城到漢東,從反貪局到公安廳,哪一步不是鍾家在後面推著走?尤其是這次公安廳副廳長的位置,是他和李老爺子一起去西山找方青雲才求來的。這才多長時間?幾個月?就廢了。
等明天漢東的訊息傳開,京城的這些人還不知道怎麼笑話他們鍾家。鍾正國的女婿,鍾家的乘龍快婿,在漢東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那些人表面上是笑話侯亮平,實際上是笑話他鐘正國,笑話鍾家找了個什麼樣的女婿。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念頭。鍾家這幾年不大太平,老爺子走了之後鍾家本來就元氣大傷,他這個部長當得也不穩當。
鍾家的下一代沒有一個能挑大樑的,全靠他在前面撐著。他本來指望侯亮平能在漢東立一功,給鍾家添一點政治資本,讓那些看不起鍾家的人閉嘴。現在好了,侯亮平不但沒立功,反而把鍾家最後一塊遮羞布也給扯下來了。
再這樣下去,鍾家內部怕也是有怨言了。鍾家的幾個兄弟嘴上不說,心裡早就對侯亮平不滿了。贅婿,一個贅婿,用了鍾家多少資源,給鍾家帶來過什麼回報?沒有。什麼都沒有。有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麻煩,一次又一次的丟臉。
鍾正國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第二天,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以極快的速度在各省首部門和京州市的各個角落傳播開來。
省公安廳的走廊上,幾個穿制服的幹警端著水杯站在茶水間門口,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有人說侯亮平這次栽了,抓人抓錯了,被人當場打了臉,公安廳副廳長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有人說是得罪了李達康,省委常委親自出手,侯亮平一個副廳長拿什麼跟人家鬥;還有人說他本來就是個空降兵,來了也沒幹什麼實事,走了也沒什麼可惜的。說什麼的都有,茶水間裡嗡嗡的,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反貪局也差不多。訊息是早上傳進來的,不知道是誰先看到的,反正一傳十十傳百,到了中午,整個反貪局大樓都知道了。
陸亦可端著水杯站在走廊裡,林華華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朝她招了招手。陸亦可走過去,林華華把她拉進辦公室,關上門,聲音壓得低低的:“陸處,你聽說了嗎?侯亮平那事。”
陸亦可靠在桌邊,喝了一口水:“聽說了。整個局裡都在傳,我不想聽也能聽到。”
林華華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這位侯局長,來漢東還沒幾個月呢,怎麼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了?看著挺精明的一個人,怎麼做事這麼不靠譜?”
陸亦可端著水杯又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事情還沒定論,別跟著瞎傳。傳多了對自己沒好處,少說兩句。”
林華華吐了吐舌頭,沒再說什麼。周正從門外經過,聽到兩人說話探進頭來:“你們也在說侯局長的事?”
林華華攤了攤手:“誰說不是呢,整個局裡都在說。”
走廊那頭又傳來幾個人的議論聲,聲音不大,但這安靜的樓道里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陳海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色不太好看:“都沒事幹了?上班時間,該幹嘛幹嘛去。手上的案子都查完了?材料都寫完了?筆錄都整理完了?”
走廊裡瞬間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一陣腳步聲、關門聲、椅子挪動聲,那些聚在一起議論的人各自散了,各歸各位。
陳海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把手裡的檔案放在桌上,沒有馬上坐下。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放著剛才在走廊裡聽到的那些話。
侯亮平是他的老同學,從大學到現在,這麼多年了。他了解侯亮平,不是那種沒有能力的人,但他也承認侯亮平確實太急了。他拿起桌上的檔案出了辦公室,去找季昌明彙報工作。
季昌明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門開著。陳海敲了敲門框,季昌明抬起頭摘下老花鏡,伸手朝對面的椅子指了指:“進來坐。”
陳海走進去坐下,把正在辦理的巖臺市的那個案子從頭到尾彙報了一遍。案情、進展、下一步工作打算,條理清晰,資料詳實。
季昌明聽完點了點頭:“按你的想法去辦。”說完靠在椅背上,望著陳海看了幾秒。
“陳海,侯亮平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吧?傳得到處都是,你不用打聽也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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