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曉芳鬆開攥著他襯衫後襬的手,輕巧地從後座上跳下來。
她伸手把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又低頭理了理旗袍的褶皺,這才抬起頭:“順哥,麻煩你了,趕緊回去睡吧,明天車隊不還得早起排班嗎?”
李國順沒搭腔,雙手離開車把,慢吞吞地去摸褲兜裡的紅塔山。
他磕出一根咬在嘴裡,“嚓”地劃了根火柴,偏頭點燃。
火光映著他那張輪廓分明、帶著點痞氣的臉。
“你一點下班是吧?”他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霧,透過煙霧眯起眼睛看著她,“行,你進去幹活吧。我擱外頭等你。”
彭曉芳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微蹙,連連擺手:“別別別,順哥,這可使不得。這都幾點了,離一點還有大半宿呢。你大半夜杵在這兒喂蚊子算怎麼回事?我自己下班走回去就行,平時也都這麼走的。”
李國順夾著煙的手搭在車把上,一條腿還跨在橫樑上,姿態吊兒郎當的,語氣卻是不容商量的硬邦邦:“平時是平時。剛才我媽可是下了死命令,讓我務必把你全須全尾地接送好。
老太太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半夜自個兒溜達回去,她能拿掃帚疙瘩把我轟出來。”
“可是……”
彭曉芳咬了咬下唇,“這太熬人了,真不用。你白天干的都是力氣活,哪能不睡覺。”
“沒啥好可是的。”
李國順打斷她,下巴衝著夜總會大門揚了揚,“老子剛好回去了也是乾瞪眼睡不著。這大晚上的,夜風吹著挺涼快,我剛好沒事做,在這兒抽兩根菸,醒醒腦子。你趕緊進去,別磨嘰,遲到了那老鴇子又要扣你錢。”
這男人嘴硬得像塊石頭,找的藉口更是拙劣得漏風。
誰大半夜放著家裡的床不睡,跑這烏煙瘴氣的夜總會門口吹風醒腦子?
彭曉芳看著他那副混不吝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脹脹的。
她知道,這頭順毛驢一旦認準了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再推辭下去,反倒顯得她矯情了。
“那……那你別在風口站著,去旁邊那棵樹底下避避風。”彭曉芳妥協了,聲音軟了下來,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大槐樹。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李國順揮了揮手,眼角的餘光卻一首黏在她身上。
彭曉芳沒再多說,轉過身,踩著半高跟皮鞋朝“金百合”的大門走去。
門口那兩個混混本來正拿色眯眯的眼睛往她開叉的旗袍腿上瞟,李國順見狀,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把手裡的半截煙往地上一扔,皮鞋尖狠狠碾上去,同時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那雙透著兇光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倆混混。
那倆混混在縣城混,自然認得車隊裡這個出了名不要命的李國順,嚇得趕緊收回視線,點頭哈腰地遞了個笑臉,轉頭看向別處。
彭曉芳順利進了大門,背影消失在閃爍的霓虹燈後。
李國順這才收回視線,把腳踏車推到那棵大槐樹底下。
他靠著粗糙的樹幹,雙手插進兜裡,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夜空,嘴角忍不住往上咧。
這大半夜的,連空氣裡都透著甜滋滋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