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毛熊國的專家們己經等得不耐煩了。
切剋夫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俄語，臉色鐵青。翻譯滿頭大汗地翻：“他說……如果再不上菜，他們就走了，不教了。上次在工業部也是這樣，等了一個多小時，端上來的東西根本沒法吃。”
工業部的領導臉色也不好看，扭過頭盯著楊國平。楊國平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扭頭瞪李懷德。李懷德正要再往後廚跑，忽然看見自己的秘書小跑著過來了。
“廠長，林科長說可以上菜了！”李秘書氣喘吁吁地說。
李懷德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一半。他太清楚林天寶的手藝了，雖然毛熊國的菜不知道做得地不地道，但林天寶做中餐那是一絕。當初是他拉下臉來求人家幫忙的，再加上林天寶背後那個岳父也不是吃乾飯的，這次無論如何都得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的。他惡狠狠地瞪了楊國平一眼，心裡頭罵了八百遍——什麼東西，就知道陪工業部的人打哈哈，正事全往我頭上推。
後廚的門推開，一行人端著托盤魚貫而入。
菜還沒上桌，一股濃郁的香味就先飄了過來。
切剋夫本來己經準備站起來走人了，忽然鼻子抽動了兩下，整個人定住了。那是一種他從未聞過的香氣，帶著紅菜的清甜、牛肉的醇厚、奶油的絲滑，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煙燻味道，跟他記憶中家鄉的紅菜湯一模一樣，又比記憶中的更加濃郁。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托盤。
第一道菜端上來——紅菜湯。湯色深紅透亮，像是凝固的紅寶石，表面飄著一層淡奶油拉出的花紋。碗中央點綴著一小撮茴香碎，綠得扎眼。熱氣從碗裡升騰起來，帶著牛肉和紅菜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包間。
第二道菜——罐燜牛肉。小陶罐的蓋子一掀開，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牛肉燉得酥爛，用叉子輕輕一碰就散開了，肉汁濃稠發亮，土豆和胡蘿蔔吸飽了湯汁，軟糯中帶著嚼勁。罐口封著一層酥皮面包，金黃油亮，撕開來蘸著肉汁吃，光是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第三道菜——酸黃瓜拼盤。黃瓜醃得恰到好處，翠綠中透著微黃，切成了均勻的薄片，碼成一個圓圈，中間點綴著幾顆黑橄欖和一圈切得極細的洋蔥絲。醋香、蒔蘿香、蒜香混在一起，光是聞著就讓人牙根發酸，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第西道菜——黑麵包配魚子醬。黑麵包切成了厚薄均勻的片，烤得外酥裡軟，上面抹了一層黃油，再鋪上滿滿一勺黑魚子醬。魚子醬一粒粒飽滿圓潤，在燈光下泛著墨綠色的光澤，咬下去在嘴裡爆開，鹹鮮的味道瞬間充滿整個口腔。
還有烤香腸、乳酪拼盤、黃油炒蘑菇、蜂蜜蛋糕……一樣一樣擺上來，把整張桌子都鋪滿了。
切剋夫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他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闖北，吃過無數頓飯，可從來沒有哪一頓飯光聞味道就讓他腿軟的。
“上帝啊……”他用俄語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都在發顫。
旁邊那個矮胖的專家更誇張，首接站起來，伸長脖子往桌上看，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翻譯說他在喊“這是怎麼回事”“這是誰做的”“我不是在做夢吧”。
那個年輕一點的專家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紅菜湯，送進嘴裡，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一動不動地定在那裡。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陶醉，又從陶醉變成了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
“我……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好喝的紅菜湯。”他用蹩腳的中文說。
切剋夫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裡。湯一入口，他的眼眶就紅了。這味道，跟他小時候母親做的一模一樣，又比母親做的更加深厚、更加醇美。他閉著眼，久久沒有說話，勺子握在手裡微微發抖。
其他人更是不用說，一個個狼吞虎嚥，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了。罐燜牛肉的罐子被搶著刮乾淨，黑麵包抹著魚子醬一塊接一塊往嘴裡塞，烤香腸咬一口就冒油，黃油炒蘑菇吃得滿嘴流油。有人一邊吃一邊豎大拇指，有人嘴裡塞滿了東西還在嘰裡咕嚕地誇，還有人乾脆不說話，埋頭猛吃，生怕少吃了一口。
切剋夫吃了大半碗湯，忽然停下來，把手裡的勺子放下，看著工業部的領導，表情變得極其認真，用蹩腳的中文一字一頓地說：“這個廚師，我要見他。”
工業部的領導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那個矮胖的專家也跟著喊：“對！我們要見他！這個人，天才！天才！”
翻譯翻了半天，興奮得臉都紅了。
工業部的領導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楊國平趕緊說：“好好好，這就叫，這就叫！”
李懷德早就讓人去叫林天寶了。
林天寶從後廚出來，擦了擦手，不緊不慢地走進包間。切剋夫一看見他，眼睛都亮了，站起來握著他的手，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翻譯在旁邊翻：“他說……感謝您，這頓飯是他來到這個國家以後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他問您是怎麼做到的，這些菜的味道比他們家鄉的還要地道。”
林天寶笑了笑，擺了擺手：“喜歡就好，大家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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