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一行人拉著板車，慌慌張張到了醫院產科。
棒梗也跟著來了，縮在板車後面，低著頭，不敢看人。賈東旭被護工推著進了醫院，他跟在後面，東張西望，一言不發，兩隻手揪著衣角。
值班醫生和護士很快趕到，把秦淮茹和賈張氏分別安排進了兩間產房。秦淮茹被推進左邊那間，賈張氏被推進右邊那間，兩扇門幾乎同時關上。
賈東旭推著輪椅停在走廊中間，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兩隻手攥著扶手，指節泛白。棒梗站在他身後，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街道辦的人見人己經送進產房了，便對賈東旭說：“行了，人己經到了醫院，後面的事你自己處理，我們還有工作，先走了。”說完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讓賈東旭有事就找護士，然後轉身要走。
閻富貴一看街道辦的人準備走了，也跟著邁開步子要溜。
“閻富貴，你等等。”街道辦的幹事一回頭就叫住了他，語氣不算好，“這苦差事是你自己找的。人是你叫來的，事兒也是你那邊鬧出來的。
你自己留在醫院陪著，萬一出什麼意外，你也能搭把手。街辦還有別的事，沒空一首盯著。”
閻富貴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街道辦的幹事己經擺了擺手，帶著人走了。閻富貴只好硬著頭皮留了下來，靠在走廊牆壁上，雙手插在袖子裡，臉垮得跟苦瓜一樣。
棒梗站在賈東旭輪椅後面，縮著肩膀，小聲問了一句：“爸，我娘……什麼時候生出來啊？”賈東旭頭也沒回：“別吵，等著。”
走廊裡安靜下來。棒梗靠著牆蹲下，東張西望地看著醫院裡來來往往的人，又不敢走遠，屁股挪了一下，又挪回賈東旭輪椅邊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左邊那扇門開了。護士探出頭來：“賈張氏家屬！生了！是個兒子！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賈東旭猛地轉過頭，下意識就要喊“我兒子”，話到嘴邊才反應過來。他連忙改口：“我……我弟弟出生了？我娘沒事吧？”護士點了點頭。
棒梗本來蹲在地上，聽見“兒子”兩個字，蹭地站起來，往前湊了一步：“我弟弟？我娘給我生了個弟弟？”他臉上帶著點興奮，聲音又脆又亮。
護士正要關門，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手裡的本子停在半空中。她上下看了棒梗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賈東旭。
她記得清清楚楚，剛才那個坐輪椅的管這孩子叫“我弟弟”。可這孩子——護士的目光又落回棒梗臉上——剛才他自己管那孩子叫“我弟弟”。一個叫弟弟，一個也叫弟弟，可這父子倆是一家人啊。
護士歪了一下頭，嘴張了張，到底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家的關係……怎麼這麼亂。”她搖了搖頭，把產房的門關上了。
棒梗這才回過神來，扭頭看了一眼賈東旭，賈東旭正黑著臉瞪他。棒梗一下子漲紅了臉，連忙低下頭：“哦……哦……我說錯了，是……我小叔……”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賈東旭沒說話，棒梗也不敢再吭聲了。閻富貴在邊上聽見全程，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賈東旭回頭瞪了他一眼，閻富貴假裝沒看見，轉頭看天花板去了。
裡面剛忙完的護士又推開門，把小被子裹好，輕手輕腳地放在推車上，蓋上消毒布。旁邊另一個護士幫著固定床欄，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一個遞剪刀一個收拾托盤，剛抬頭就看見門口的棒梗還在那兒愣著，雙手扒著門框邊，眼睛還盯著推車上那藍布包。護士推著車從他面前經過，他下意識側了側身，又退了半步，目光卻沒從藍布包上移開。
賈東旭顧不上跟他計較，又扭頭看向右邊那扇門：“那我媳婦呢？我媳婦怎麼樣了？”護士隔著門說了一句：“還在生，你別急。”賈東旭又坐回去等。
又過了好一陣子，右邊那扇門終於開了。護士探出頭來：“秦淮茹家屬！生了！是個女兒！母女平安！”賈東旭愣了一下。他盼著的是個兒子。家裡剛走了一個女兒，現在又來了一個女兒。他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說了一句：“女兒就女兒吧。”護士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轉身回去忙了。
秦淮茹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閉著眼，像是累極了。賈張氏倒是精神，躺在床上還不忘側頭去看護士懷裡抱著的藍布包。兩個孩子被分別放在各自母親床尾，秦淮茹床尾是粉布包，賈張氏床尾是藍布包。
棒梗站在兩張床之間，看看左邊藍布包，又看看右邊粉布包，張了張嘴，想說話，又不知道該叫什麼。他看看賈東旭，賈東旭沒看他。他只好把話嚥了回去，又縮回了牆根。
護士們端著托盤進進出出，走廊裡又有人低聲議論。有人說那孩子是她兒子的弟弟，有人說那孩子又是她孫子的弟弟，還有人搖了搖頭，端著盤子走遠了。誰也沒當面問，但那句“怎麼這麼亂”己經在走廊裡飄了好幾回。
病房安頓好了以後，賈東旭推著輪椅先去了秦淮茹那邊。他彎下腰給她理了理被角，又低聲說了兩句話。秦淮茹睜開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又閉上了。賈東旭又看了一眼床尾那個粉布包，沒伸手去抱，又推著輪椅轉身去了賈張氏那邊。
賈張氏看見他過來，眼睛亮了一下，剛要開口說話。賈東旭站在她床邊，站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那藍布包，又看了她一眼。然後什麼也沒說，推著輪椅又掉頭走了。賈張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喊住他。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床尾那個藍布包，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孩子的手指頭。孩子動了動嘴，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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