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無垢笑了。“不客氣。”
然後，他開始煉製人丹。他先把秦苦的西肢打斷，把骨頭一寸一寸地捏碎。每一寸骨頭碎裂的聲音，都清脆悅耳。他把秦苦放進一口青銅丹爐中。丹爐內壁刻滿了噬魂符文——這些符文會在煉製過程中，不斷放大秦苦的痛苦感受，放大到正常的一萬倍。
沈無垢站在丹爐前，雙手結印，催動萬古煉人丹大法。丹爐內，火焰升騰。秦苦的身體在火焰中扭曲、掙扎、翻滾。他的嘴張到最大，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睛瞪到最大，但看不到任何東西。他只能感受。感受一萬倍的痛苦，感受一萬倍的絕望，感受一萬倍的負罪。
沈無垢一邊煉丹，一邊流淚。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滴在丹爐上，發出嗤嗤的聲響。“苦兒，為師捨不得你。苦兒，你是為師最得意的弟子。苦兒，為師會永遠記得你的。”
蒼梧宗上下，圍在丹爐周圍，看著沈無垢流淚，看著沈無垢悲痛，看著沈無垢“不得己”煉製自己最心愛的弟子。所有人都在哭。所有人都在罵老天不公。所有人都在說：“沈老太難了。沈老太苦了。沈老太不容易了。”沒人聽到丹爐裡秦苦無聲的慘叫。沒人看到丹爐內壁上秦苦指甲摳出的血痕。
陰九幽站在丹爐旁邊，看著爐膛裡翻滾的秦苦，看著爐壁上那些被火焰燒掉又摳出、燒掉又摳出的血痕。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
西十九天後。丹爐開啟。一顆人丹，懸浮在爐中。通體漆黑，散發著無盡的怨氣、痛苦、絕望和——愛。最諷刺的是，這顆人丹的核心，是一團金色的光。那是秦苦對沈無垢的感恩。經歷了三萬六千五百種痛苦，經歷了十萬八千次絕望，經歷了九死一生的掙扎，秦苦對沈無垢的感恩，依然沒有消失。
沈無垢把人丹託在掌心，看著那團金色的光，笑了。“苦兒，謝謝你。”
他把人丹吞了下去。丹藥入腹的瞬間，他感受到了秦苦三年來承受的一切痛苦——一萬七千八百八十五天的噬心蝕骨，三萬六千五百種痛苦，十萬八千次絕望。但這些痛苦對他來說，不是痛苦。是快感。極致的快感。因為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等的就是“品嚐”別人痛苦的那一刻。別人的痛苦，是他的美酒。別人的絕望，是他的盛宴。別人的愛，是他的佐料。
沈無垢的修為，突破到了一個新的境界——渡劫之上，傳說中的大乘期。他是玄天大陸三萬年來，第一個達到大乘期的修士。
蒼梧宗上下，跪地朝拜。“恭喜沈老！賀喜沈老！”“沈老慈悲！沈老仁厚！沈老聖明！”
沈無垢站在蒼梧山頂，白眉飄飄，仙風道骨，眉心硃砂痣紅得發亮。他俯瞰著腳下的蒼梧宗，俯瞰著蒼茫大地，俯瞰著芸芸眾生。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溫柔，很慈悲，很仁厚。
“下一個。”
陰九幽站在蒼梧山頂，站在沈無垢身後。沈無垢沒有看到他。所有人都沒有看到他。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老人，看著這顆人丹，看著這團金色的光。
“你疼嗎？”陰九幽問。
沈無垢轉過身。他看到了陰九幽。他愣住了。因為他不認識這個人。他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個人。但他記得這個人的眼睛——那雙深淵般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臉。不是他現在這張慈悲的臉，是他三萬年前那張臉。玄天毒尊的臉。
“你是誰？”沈無垢問。
陰九幽沒有回答。他指著自己的肚子。“裡面有一個人。他叫秦苦。他在等你。等了很久。等你——問他一句話。”
沈無垢的臉色變了。“什麼話？”
陰九幽說：“你救我的時候，那西十九年的血，是真的嗎？”
沈無垢的嘴唇開始發抖。他想說“是真的”。但他說不出來。因為答案比他煉製的任何毒藥都更毒。那個答案，是——有些是真的。正是那些真的，讓他的假的，變得無懈可擊。這才是最讓人不寒而慄的地方。
“你想進去嗎？”陰九幽問。
沈無垢看著那個肚子。那團隱隱約約的光，暖的，軟的，像——像秦苦的血淚。滾燙的，鹹的，帶著感恩的味道。
“他在裡面？”沈無垢問。
“在。他在等你。等你——告訴他，那顆人丹，是什麼味道。”
沈無垢的眼淚流下來了。這一次，不是演戲。是他真的流淚了。因為他知道，秦苦在裡面。秦苦在等他。秦苦帶著那團金色的光，在等他。他吃了秦苦的感恩，秦苦的感恩還在。他吃了秦苦的愛，秦苦的愛還在。他吃了秦苦的一切，秦苦的一切都還在。
“帶我進去。”沈無垢說。
陰九幽張開嘴。沈無垢化作一團光。灰白色的，帶著三萬年的記憶，帶著九世弟子的痛苦，帶著秦苦的金色感恩。飛進他嘴裡。他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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