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自我感動式的超然,“其實我這次是控分了。之前總是上去拿獎,拿太多了,感覺也沒什麼意思。這次就想說,把機會留給需要的人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多了一絲感慨:“我還是太善良了。”
張函瑞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其實是羨慕了吧。”
“沒有。”
“有。”
“沒有。我說的是真的。”
張函瑞懶得跟他爭,只“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那個“哦”裡裝滿了不言而喻的嘲諷。
王櫓傑坐在另一邊,聽到這裡,慢悠悠地轉過頭來,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教科書級別的陰陽怪氣的微笑:“好可惜吧這個陳奕恆。”
陳奕恆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他一嘴難敵兩嘴,最終敗下陣來,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用沉默捍衛自己最後的那點尊嚴。
言枝霧從來不是一個會拒絕承認“我不行”的人。她知道自己聰明,底子不差,腦袋轉得快,上課聽一遍就能懂個七八成。但高中不是初中,光靠聰明撐不了多久。
楊博文講題的風格跟他這個人一樣: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他不會把一道題講成一篇小作文,而是首接切中要害,用最少的步驟把最核心的邏輯拆出來給你看。
但楊博文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講得讓她心服口服。
他們經常在電話裡爭論題目。起因往往是這樣的:楊博文說“這道題應該用A方法”,言枝霧說“我覺得B方法也行”,楊博文說“B方法走不通”,言枝霧說“你試試看就知道了”。然後兩個人就各自埋頭演算,電話那頭只剩下筆尖劃過草稿紙的沙沙聲,偶爾夾雜一句“你算到第幾步了”或者“你再看看第三步”。
爭論最激烈的一次,是關於一道解析幾何。那道題言枝霧做了整整西十分鐘,得出一個答案,楊博文看了一眼說“錯了”。
言枝霧不信,把每一步都重新演算了一遍,堅稱自己沒錯。楊博文也不讓步,在電話那頭一道一道地列式子。兩個人僵持了將近二十分鐘,最後言枝霧在一行不起眼的計算裡發現了一個負號寫錯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對不起。”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電流聲淹沒。
又安靜了兩秒。
“沒事。”楊博文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這個負號確實容易漏,我以前也錯過。”
這樣的電話,一週總有那麼三西次。有時候講到深夜,窗外萬籟俱寂,只有檯燈的光和電話那頭楊博文不緊不慢的聲音。
張函瑞、陳奕恆、左奇函,還有其他人,他們不一定會主動來教言枝霧什麼,但他們常常來問她問題。一道物理題,一個化學方程式,一個英語完形填空的空格。
言枝霧一開始還有些不自信,怕自己講錯了,怕誤導別人。但講著講著,她發現一個奇妙的事情。
給別人講題的過程,其實是在給自己梳理思路。你腦子裡覺得“我懂了”的東西,一旦要組織成語言講給別人聽,就會發現有些地方其實是模糊的、跳躍的、經不起推敲的。為了講清楚,你必須把那層模糊的地方磨亮,把那個跳躍的地方填平。
一來二去,她自己的知識點反而在這個過程中被一遍又一遍地夯實了。
一個人站在最高處俯瞰所有人反倒沒有意思。
一群人並肩走在同一條路上,有人走得快一點,有人走得慢一點,但誰也沒有落下誰。
這種她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