筐裡躺著九顆土豆。
大的有成年男人拳頭那麼大，小的也有雞蛋粗細，表皮黃褐色，沾著溼潤的泥土，在春日的陽光下散發著一股新鮮的土腥味。
嬴政蹲下了身子。
他蹲的很慢，膝蓋落在潮溼的泥土上，褲腿的邊角又沾了一層黃泥。
跟西個月前看那十七棵綠芽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嬴政伸手從筐裡拿起最大的那顆土豆，放在掌心裡。
沉甸甸的，份量十足，捏起來硬邦邦的。
嬴政的手指在土豆表面上來回摩挲了好幾遍，手在發抖。
嬴淬蹲在他旁邊，看著嬴政的表情。
千古一帝的眼眶泛著紅，喉結滾了兩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嬴淬拍了拍嬴政的肩膀。
“父皇，別光看，地底下還有十六棵沒刨呢，您要不要親手挖一棵？”
嬴政把手裡的土豆輕輕放回竹筐，抬頭看了嬴淬一眼。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呆住的事。
嬴政擼起了袖子。
深灰常服的袖口被他捲到了手肘，露出兩條瘦削但筋脈清晰的小臂。
他從老趙手裡接過鐵鏟，走到旁邊一棵枯秧前面紮了下去。
蒙毅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嘴巴張的老大。
他跟了嬴政二十多年，什麼場面都見過，唯獨沒見過陛下蹲在泥地裡挖土。
鐵鏟插進溼潤的土層，嬴政用腳踩著鏟背往下按了三寸，手腕往上一翹，一大塊黃泥翻了出來。
泥土鬆散開的時候，幾顆黃褐色的土豆從泥塊裡滾了出來，在陽光下格外扎眼。
嬴政扔下鐵鏟，雙手扒開碎土，一顆一顆的把土豆從泥裡撿出來。
他的手指沾滿了泥巴，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但動作極其仔細，每一顆都小心翼翼的託在掌心裡看了又看。
這一棵掛了七顆。
嬴政把七顆土豆整齊的碼在地上，大的在左邊小的在右邊，排成一行。
他的手停在最後一顆上面沒鬆開，手指微微顫了兩下。
嬴淬看著嬴政那雙沾滿泥巴的手，心裡忽然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這個老頭子滅了六國，修了長城，統一了度量衡和文字，但他最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是什麼長生不老藥，也不是什麼萬里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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