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乾糧,顯然是半路被誰拉來的。馮國用看了看雅間裡整整齊齊癱著的四個人,猶豫了一息,走進來。“六十五和六十四號也來。”
六十五號端著木盆上來了。
竹簾又掀開了。康茂才站在門口。他今天休沐,穿的是便服,手裡拎著個鳥籠子 —— 也不知道從哪兒開始流行的,應天城裡最近興起了遛鳥。康茂才看見雅間裡的陣仗,鳥籠子差點掉地上。“六十四號也來。”
竹簾又掀開了。六十三號也來。
竹簾又掀開了。六十二號也來。
最後進來的是藍玉。
他沒穿甲,換了身乾淨衣裳,但後背的刀傷顯然還沒好利索,走路的時候微微弓著腰。藍玉站在雅間門口,往裡一看 —— 林昭。朱元璋。湯和。常遇春。馮國用。康茂才,等等.......還有幾個他叫不上名字的將領,整整齊齊癱了十幾個人。每人腳下一隻木盆,每人面前跪坐著個侍女。
藥湯的熱氣在雅間裡嫋嫋升騰,艾草和生薑的氣味濃郁得像打翻了藥鋪。侍女們的手指在將領們的足底。小腿。肩膀上按壓,此起彼伏的舒服哼哼聲混在一起,像一群被撓了下巴的貓。
藍玉張了張嘴。他本來想找靠前的技師,但數了數雅間裡的人數,所有靠前編號全部上鍾。他來得最晚。
藍玉弱弱地舉起手,聲音比平時低了不止八度。“二十八號。”
門口候著的侍女愣了一下。“將軍,二十八號在上鍾 ——”
“那就等二十八號下鍾。” 藍玉在剩下的那張空榻上坐下來,自己把靴子脫了,腳放進木盆裡,泡著等。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同時發出了舒服的哼哼聲。
林昭歪在榻上,八十八號的手指正按到他足弓最敏感的那個位置,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從腳底板軟到頭髮絲。朱元璋在旁邊那張榻上,七十八號正給他按小腿,他臉上的表情從剛進來時的半信半疑變成了徹底的放棄抵抗。湯和已經睡著了,鼾聲一起一伏,六十七號放輕了手勁,怕吵醒他。常遇春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六十六號的手指在他足底按壓,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怕一齣聲就繃不住。
馮國用閉著眼,六十五號正給他按肩膀,舊傷的位置被藥湯的熱氣蒸著,酸脹裡透著通透。康茂才的鳥籠子放在榻邊,籠子裡的畫眉跳來跳去,六十四號的手指在他足底遊走,他的腳趾頭跟著畫眉的節奏一翹一翹。
藍玉的腳泡在木盆裡,二十八號還沒來。他一個人坐在最靠門的榻上,看著滿屋子癱成一片的叔伯兄弟們。
五十九號終於端著木盆上來了。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手勁極大,是玉足軒總店專門請來的老手。藍玉的腳剛被她捧起來,一股大力從足底直衝天靈蓋,他整個人差點從榻上彈出去。藍玉咬著牙,攥著榻沿,硬是一聲沒吭。
林昭歪過頭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藍玉。”
“末將在。” 藍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是常遇春的小舅子。你姐夫都不撐者,你還硬撐。”
藍玉看了一眼旁邊的常遇春。常遇春正閉著眼,六十六號的手指在他足底按壓,他臉上的表情從咬牙繃著變成了徹底放空。
藍玉鬆開了榻沿。五十九號的手指再次按上去,他啊......了一聲,然後整個人軟下來了。
雅間裡恢復了此起彼伏的哼哼聲。朱元璋忽然歪過頭,看著林昭。“大哥。”
“嗯。”
“你當初開這個店,是不是就等著今天?”
林昭睜開一隻眼。“你猜。”
朱元璋不猜了。他把眼睛閉上,腳趾頭在熱水裡翹了翹。雅間外面遠遠傳來街市的喧鬧聲,混著掌櫃招呼客人的聲音。
林昭歪在榻上,八十八號的手指正從他足弓往腳踝遊走。他舒服得腳趾頭一翹一翹,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滿屋子的將領,滿屋子的木盆,滿屋子的藥湯味。從大將軍到先鋒,從吳王到小舅子,整整齊齊癱了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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