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宣政殿內那番無盡悔恨與頹然哀嘆，遠隔千里隴右，裴漱玉無從知曉分毫。
縱使聽聞，她也只會一聲冷笑，賞他一句“臉大如盆，痴心妄想”。
如今她日日忙著協理隴右軍政，教養幼子，與秦憲夫妻同心、琴瑟和鳴，無暇顧念那段前塵舊約裡負心之人。
只是執掌幕府錢糧排程以來，駁回徐策各項鋪張開支，己是她每月要務。
這位徐司馬約莫是窮日子過怕，見多了此前幕府府庫空虛，軍需處處捉襟見肘。如今府庫銀錢充盈，他倒生出幾分“窮人乍富”的毛病來。
但凡見得精良軍械、糧草物資，總恨不得將庫房塞得滿滿當當，遞上來的文書上各項花銷素來不知節制。
“徐司馬，這己是你本月第三次被駁回的呈文。”
裴漱玉坐在案前，指尖點著那份文書，聲音不輕不重。
徐策立在堂下，面上幾分訕然，卻仍據理力爭：“縣主，末將此番絕非肆意鋪張，三萬把旋影弓，軍中確有剛需。”
裴漱玉抬眸靜靜看他，伸手自一側抽出一冊厚厚的對賬簿冊，輕輕推至案前，指尖一點封面：“你先細看這本賬冊，再來與我細說。”
徐策將信將疑地接過去，翻開一瞧，頓時啞口無言。
“現下各射聲營配發完畢，庫房尚且存有近萬把旋影弓。”
裴漱玉端起茶盞，徐徐抿了一口，“你張口便要再造兩萬把，射聲營統共才多少人，哪裡還用得著這麼多？”
徐策梗著脖頸辯解：“此弓威力絕倫，先前吐蕃寇邊，一箭便能重創敵兵。末將是想讓定戎騎全員人手一張！”
“胡鬧。”
裴漱玉神色一斂，正色道：“單一把旋影弓造價便達二十貫，三萬把合計六十萬貫，再算配套箭矢耗材，全盤耗資將近百萬貫。”
一連串數字砸下，徐策不自覺往後退半步，仍不甘心低聲嘟囔：“可如今府庫不是寬裕了麼……”
裴漱玉聽了這話，當真是有些痛心疾首：“徐司馬，縱使府庫寬裕些，也不是這般大手大腳的。”
“各部族運來的白疊子，製成的冬衣棉被，哪一樁不需花銀錢和糧食去換？”
她豎起兩根纖細手指，望向徐策：“現下我給你二選一，自行決斷。一萬五千把旋影弓，或是三萬套白疊禦寒衣被，二者只能擇其一。”
她早己將白疊種植之法、良種盡數贈予各部，讓他們在荒地上耕作。
待到白疊子採摘收穫，幕府再以公允市價，以錢糧統一收購。
此舉一來解決隴右三軍冬日防寒難題，二來庇護無數小部族，免去寒冬凍餓殞命之苦。
各部族得了實惠，早己將節度府視作活命依仗，一心依附隴右。
徐策在心底暗暗叫苦。
他所求明明是三萬把良弓，怎經縣主權衡，二選一就平白折半至一萬五千？
可對上裴漱玉那雙似笑非笑、不容置喙的眼神，這句腹誹終究不敢出口。
一邊是軍中渴求的神兵利器，一邊是關乎將士們冬日生死的禦寒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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