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沉冷如寒潭的面容上，漸透出幾分霽色。
他心中如明鏡透亮。
何家逼迫，柳家退讓，這兩隻盤踞朝堂的龐然大物，已然私下達成了利益和解。
既然兩家肯主動割肉放血，吐出這般吏治及兵權實權，此番這盤棋，便暫且到此為止。
柳松亭願以朔方軍牽制隴右，更是意外之喜。
只要朔方軍分兵，他便能將心腹安插其中，掌控那半支用以制衡隴右的兵力。
如此一來，既可扼制隴右異動，又能將一支精兵握於掌中。
此番雖未借皇后之死，一舉達成心中全部籌謀，他已不急躁。
他尚年輕，這大齊江山，仍握在他的手裡。
來日方長，總有一日，他會將皇權一寸寸。一步步，徹徹底底收攏於掌心。
酉時末，天際最後一抹殘陽，終被翻湧的暮雲徹底吞沒，長安城浸在漸濃的昏暗中。
忽一聲沉悶悠長的鐘鳴，陡然蕩徹夜空。
“咚——”
餘音未散，第二聲。第三聲接踵而至，渾厚的鐘鳴穿透層層宮牆。錯落街巷，徑直飄入大慈恩寺的深院。
這是皇后崩逝的國喪之鐘。
二樓禪房內，裴漱玉靜靜立於半開的小軒窗前，任由夜風拂過她素淨的面頰。
那一聲聲沉鬱肅穆的鐘鳴入耳，懸在她心口多時的巨石，終是穩穩落了地。
她無聲長舒一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譏誚。
大明宮既已敲響喪鐘，便意味著皇后之死，在各方勢力的殘酷博弈與拉扯中，終得定論。
想來蕭淮詡也已如願以償。
如今朝堂上的風暴暫歇，她苦苦等候的時機，終於來了。
案頭那盞銅枝鶴影燈已被點亮，暖黃的光暈漫過案桌，將正中平攤的奏疏映得清晰。
那是她寫給太后的奏疏，言辭懇切，字字泣血，所求不過是允她出寺入宮，為大行皇后送喪。
只待明日，將奏疏託付給寺中僧尼，轉交給內禪院外院的興慶宮內侍便好。
餘下諸事，便全看嬸母了。
裴漱玉心中篤定，太后斷不會輕易放人。
可她信，嬸母在外必會借這場國喪之機，助她掙脫禪院桎梏，離這方寸之地。
夜色如濃墨寸寸暈開，小演武場上，夜風透著沁骨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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