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出,這絕非恩典。
裴漱玉指尖微收,抬眸時目光恭順,語氣平靜自持:
“太后厚愛,臣女感念於心。只是臣女入寺抄經不過數日,心性尚未全然靜穩,恐難擔此重任,汙了經卷,反倒對大行皇后不敬。”
周遭嬪妃面色微變,誰也沒料到,竟有人敢委婉拒絕太后。
太后眸色微深,面上笑意不減,語氣卻沉了一分:“心性不穩,便更該在靈前靜心。”
“皇后賢淑,見你一片誠心,只會感念,豈會怪罪?何況,哀家既開口,便是信你能做好。”
一句話堵盡所有推諉餘地,以“信任”相挾,再辭便是不識抬舉。心不誠敬。
裴漱玉稍頓,語氣恭順:“臣女不敢辭。既蒙太后信重,臣女便在靈前抄經,為皇后祈福,盡一份宗室本分。”
她早知太后一言既出,抄經一事斷無轉圜。
方才推辭,並非真要拒旨,只是不願平白教人視作軟弱可欺之輩。
太后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滿意,緩緩道:“張德,取筆墨紙硯來,令縣主在靈前抄經,勿令閒人驚擾,也不必令縣主過於勞累。”
“喏。”張德躬身應下,即刻命小黃門置備筆墨紙硯,於靈側設案几。
太后又淡淡囑諭眾人謹守靈儀,才在女官攙扶下起身。
行經裴漱玉身側時,腳步微頓,示意她起身,隨即壓著聲音,僅二人可聞:
“榮安,你是聰明人,該懂哀家的心意。你方出孝,便惹出不少風波,哀家送你入寺,並非為難,是為你避禍。”
她不提秦憲,不提議親,只以“避禍”點之,語似叮囑,意含威懾:
“這長安風波迭起,裴家門戶單薄,想要安穩度日,便要懂進退。知分寸。今日你肯聽哀家的話,日後,哀家自然不會虧待你。”
裴漱玉垂首肅立,聲音平靜無波:“臣女謝太后體恤,定當謹記太后教誨,謹守本分,不惹風波。”
何為進退,何為本分?
不過是要她對太后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這般打得噼啪作響的如意算盤,就不怕來日算盡反誤了自身?
太后眸底寒芒微閃,轉瞬便斂去,只淡淡拂袖,率眾緩步離去。
禮官躬身唱喏:“朝臨禮畢。請妃嬪退至東西廊下,靜候晡臨。”
眾嬪妃依序起身,垂首低眉,輕步退至殿外廊下,按班靜坐守靈。
殿門緩緩虛掩,只留一道細縫,將外界聲響盡數隔絕,也把裴漱玉困在這滿殿香火悽戚之中。
偌大內殿,至此只剩她與張德二人,廊下小黃門垂首侍立聽喚,卻不敢擅入半步。
殿內寂然,唯有長明燈芯輕爆,細響可聞。
裴漱玉在案前靜靜跪好,提筆蘸墨,墨香混著殿中沉鬱的檀香,漫上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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