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他在書房坐了大半宿,既至清河縣,免不了想到去歲那場天災。
他自然記得一年前的舊事,清河縣洪災的卷宗一遍遍浮上心頭。
彼時魏疏宜聽聞弟弟治水出了紕漏,釀成死傷,不顧一切衝到御前苦苦哀求,一心只想保全自家弟弟,全然不曾顧及那些枉死的百姓。
那日大雨滂沱,他厲聲斥責,命她長跪殿外。
之後便是一場大病,再醒來,枕邊這人像是換了一副心腸。
這件事日子久了,朝堂風波、數次危難接踵而至,他幾乎快要淡去最初那道印象。
可昨日海雁說起,衛菡立在澄漣河灘久久無言,那一幕重重撞進他心裡。
從前那個一心偏袒族人、罔顧黎民的魏家女子,如今親眼看見了這場災禍留下的殘局,神色悵然,心緒難平。
這般翻天覆地的轉變,叫他心緒微妙,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你似乎,對昨日河灘所見格外放在心上。”
他終究還是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試探或是關切。
衛菡握著瓷碗的手微微收緊。
眼底飛快掠過一縷複雜的光,內裡翻湧著糾結與愧疚,片刻後再抬眼看向秦璋,話音落時反倒透著幾分釋然的灑脫。
“我只是無可避免的想到了一樁舊事。”
她靜靜望著皇上,目光看上去平和安穩,深處藏不住漫出來的哀傷。
“去歲春末,便是我第一次聽聞清河縣出事。彼時我做了糊塗的抉擇,也因此受了責罰,於我而言,日子一天天往前走,這件事好似早就翻篇過去了。可昨日站在灘塗之上,看著那些青煙嫋嫋,才驟然醒悟,這件事在我這裡能夠過去,於此地的百姓卻不能,他們心裡喪子、喪夫、喪兄的痛楚,歲歲年年,都無從消散。”
秦璋凝眸望著她,一時竟默然無言。
她眉眼依舊是從前那副模樣,清麗姣好,可他望著這張熟悉的臉,卻再也尋不到半分往日的影子。
自那場大雨長跪之後,她整個人的心性便悄然轉了航向,彷彿經年歲月緩緩打磨,褪去了當初的驕縱盛氣,稜角斂去,漸漸溫潤如玉。
從前一心只惦念家族榮辱、親眷安危的魏疏宜早已不在,如今坐在他眼前的,是懂得俯身看見民間疾苦,肯真心為往日過錯自省自責的元貴妃。
萬千思緒在胸腔裡翻湧,酸澀、悵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辨不清的動容,層層疊疊纏在一起,叫這位素來善於把控心緒的帝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衛菡輕輕牽了牽唇角,那笑意淺淺浮在面上,空落落的,沒有半分暖意。
她垂落目光,落在碗中的白粥上,聲音輕得像是一縷嘆息。
“當初我跪在殿外哭求,之後又自作聰明閉省三月,那時竟天真地以為,受過罰,這件事便可就此翻篇。”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瓷碗冰涼的邊沿,喉間微微發緊。
“可我如今才明白,倘若真能讓逝去之人重回世間,他們的家人,便是年年歲歲素衣清齋,也心甘情願吧。”
一室沉寂。
秦璋坐在椅子上,深深看著她單薄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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