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浩和尹啟行趕到之後,只能不斷地說話,不斷地勸。想辦法把她的注意力往別處引,別讓她一頭栽進絕望裡爬不出來。
孟淑琴一邊抽自己的嘴巴,一邊喊:“這全怨我呀!”
兒子張雷本來不情願跟丈夫去礦上洗澡的。丈夫也沒打算帶他去。是她,是孟淑琴自己不肯鬆口,一再堅持。
現在兒子沒了。丈夫也沒了。
她怎麼不恨自己?
大家守著她,一直守到天亮。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九日,早上七點。案發後十二個小時。
省廳工作組的車,在顛簸了八個多小時之後,終於開進了鶴崗。
王克利走進北樓,當場就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
他幹刑偵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大陣仗的現場。屍橫遍地,彈痕累累。牆上的,地上的,天花板上的,粗略估計,物證至少有一兩千件。
刑偵界有句調侃的話:東北的警察之所以厲害,是因為東北的罪犯厲害。
仔細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水漲船高,隨行就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魔要是高了兩尺,那道就得高兩丈去鎮壓。
鶴崗的老百姓一覺醒來,發現這座煤城變成了一座死城。
除夕的白天,街上像廢土世界一樣。銀行。商場。店鋪,大門全關得緊緊的。沒有一點開門營業的意思。路上行人稀稀拉拉,連個放鞭炮的孩子都看不見。
公安的崗哨和巡邏隊,倒是四處都能看見。
鶴崗南山礦有三十一個直屬單位,職工總數一萬八千多人,退休人員七千多。已經七個月沒發工資了。
好不容易熬到年底,千盼萬盼,眼看著要發工資了。哪怕到手也就一兩百塊,咬咬牙,湊合著也能把這個年過去。
現在好了。
血汗錢被人連夜搶劫,就算把滿嘴的牙咬碎了,這個年也過不去了。
老百姓不清楚具體情況,一度以為工資款在昨晚的槍林彈雨裡已經燒成了灰。
實際情況是,南山礦從案發當天的一月二十八號開始發工資。白天只發出去了一半,計劃二十九號接著發。結果當晚就被人端著槍來搶了。
工資已經到手的人,捂緊了口袋,心裡直念阿彌陀佛。工資還沒到手的人,心驚膽戰,想哭都哭不出來。
王克利帶著他的助手,和鶴崗的同行一起,在保衛科會議室門前開始作業。
身材高大的王克利跪在地上,放大鏡貼著門板,一寸一寸地看。看完門板看地面,一米一米地往前挪。
查到腳印,用粉筆畫個圈,拿臉盆扣上保護起來。散落的彈殼撿起來,放進盤子裡。
整個過程,攝像機全程記錄。
保衛科值班室的玻璃碎了。
救火的時候又灌進了水。零下三十幾度的天,水迅速結成了冰,把整間屋子凍成了一座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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